🏛️ 典故與文化背景
全書的「形上學核心」章
本章與第 41 章(Moby Dick)並列為全書思想的雙峰。第 41 章解釋「亞哈為何恨白鯨」(個人的、復仇的層面);本章則解釋「以實瑪利(及全人類)為何畏懼那『白』」(普世的、形上學的層面)。它把「白鯨」從一個復仇對象,提升為「宇宙終極奧祕/虛無/不可知之惡」的象徵。許多評論者視本章為英語文學中關於「象徵與虛無」最深刻的散文之一。
白色象徵的「正反辯證」結構
melville 的論證採嚴密的辯證法——先用一個超長的段落(¶3)窮舉白色的一切正面、神聖、尊貴象徵(王權、純潔、正義、神性、歡欣……從緬甸白象到《啟示錄》白寶座);然後猛然一轉:「然而,在這一切之下,仍潛伏著某種比血紅更令靈魂驚惶的東西」。這種「先極力堆疊正面、再徹底翻轉為恐怖」的結構,本身就模擬了「白色」那令人不安的雙重性——越是純潔神聖,越透出深不可測的恐怖。
柯立芝的信天翁與《古舟子詠》
¶6–9 提到信天翁與柯立芝(Coleridge)的《古舟子詠(The 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詩中水手射殺信天翁、招致詛咒。melville 卻強調:最早給信天翁施下「靈性恐懼」之咒的,不是柯立芝,而是「大自然」本身;他追憶自己初見南極信天翁時(早於讀那首詩),就已感到那白色羽族的神聖震撼(如見天使長、如亞伯拉罕俯伏於天使前)。這既是對「白之神祕」的親身見證,也巧妙地向柯立芝致敬。
草原白駒與「亞當般的西部」
¶11 的「草原白駒(White Steed of the Prairies)」是 19 世紀美國西部真實流傳的傳說(一匹捉不到的乳白野馬王)。melville 把牠寫成「未墮落的西方世界」的天使長般異象,令老獵人想起「亞當如神般行走」的伊甸時代——但即便這般神聖的白,也「雖令人崇拜、卻同時強加一種無名的恐怖」。這是全章論點的關鍵例證:白的神性與恐怖,本是一體兩面。
利馬(Lima)的「白面紗」
¶21 melville 寫祕魯首都利馬(屢遭地震、終年不雨)是「最哀傷的城」——但不只因災禍,更因它「戴了白面紗」:那白使廢墟「永遠嶄新、不容腐朽的綠意」。這是極精妙的意象——通常廢墟會被青苔綠意覆蓋、漸歸自然(一種「安慰」);而利馬的白卻凍結了衰朽、把「中風般的扭曲」永遠定格。白在此象徵「沒有救贖、沒有自然循環安慰的、永恆的死寂」。
佛蒙特小馬的本能——全章的論證樞紐
¶25–28 的「小馬聞野牛皮而驚」是全章最關鍵的類比。一匹從未見過野牛、無任何相關記憶的小馬,僅憑嗅到野牛麝味就驚恐——melville 由此推論:這證明「即便啞獸,也有對世間『魔性(demonism)』的本能認知」。同理,乳白海、霜山、雪原之於以實瑪利,就如野牛皮之於小馬:那「白」喚起的不是後天習得的恐懼,而是對「宇宙底層某種無名之惡/虛無」的先天本能直覺。「儘管可見世界看似以愛造成,那不可見的諸天,卻是以恐懼造成的」——這句點破:表象的世界溫情脈脈,其形上學的底層卻是令人戰慄的虛無。
「白=無色之色」的光學/形上學核心(¶31)
全章(也是全書)思想的最高凝練。melville 提出兩重解釋:(1)白憑其「不確定性(indefiniteness)」,影射宇宙那「無心的虛空與浩瀚」——望著銀河的白,便被「湮滅」之念從背後刺穿;(2)白「不是顏色,而是顏色的可見缺席、同時又是一切顏色的凝結」(科學上:白既是「不吸收任何色」、又是「全光譜合成」)——故雪原的白是「無神論那無色的、含一切色之物」。最後的「娼妓/化妝品」之喻最為驚人:自然界一切色彩(夕陽、蝴蝶、少女雙頰)都不過是「從外塗上的假象」,而那化妝品——光本身——永遠是無色的白;揭去這層妝彩,「被神化的自然根本像個塗脂抹粉的娼妓,媚惑底下不過是一座藏屍所」。這是徹底的虛無主義洞見:美與色彩是欺騙,宇宙的真相是無色、無意義、無心的白色虛空——一具「包裹萬物的白色屍布」。
「那麼,你們還奇怪這場烈火般的追獵嗎?」
全章以這句收尾,把這場宏大的形上學沉思,重新繫回情節主線——白鯨莫比敵正是「這一切(虛無、不可知、宇宙之惡)的象徵」。於是亞哈對白鯨「烈火般的追獵」,便不再只是個人的復仇,而是人類面對「那不可名狀、無心的宇宙虛無」時,一種既崇高又瘋狂的反抗。讀懂了「白之恐怖」,就讀懂了為何這頭白鯨值得一個人賠上性命、賠上整船人去追殺——牠是宇宙終極之謎的肉身化現。
📖 導讀
白鯨對亞哈意味著什麼已說過;牠對以實瑪利意味著什麼,尚未道盡。撇開那些顯而易見的恐怖,還有一種「模糊、無名的恐怖」,強烈到壓倒一切,卻又神祕得近乎無法言傳——那就是鯨的「白」,最叫他驚駭。
白色的正面象徵(一長串列舉):白色本能提煉、增益美(大理石、山茶、珍珠);象徵王權(緬甸「白象之主」、暹羅白象旗、漢諾威白駒、奧地利帝國的帝色);給白種人凌駕各「黝黑部族」的「理想主宰權」;象徵歡欣(羅馬人以白石記吉日)、新娘的純真、老者的慈祥;印第安人的白貝串是最高榮譽之誓;法官貂袍的白象徵正義之尊嚴;波斯拜火教以白色分叉火焰為最聖;希臘神話中宙斯化身雪白公牛;易洛魁人冬祭的「神聖白狗」是獻給大靈最純潔的使者;基督教祭服的白「亞麻長袍(alb)」、受難節的白、《啟示錄》中得救者的白袍與「白色大寶座」、坐其上者「白如羊毛」——然而,在這一切甜美、崇高的聯想底層,仍潛伏著一種捉摸不定的東西,比血的紅更令靈魂驚惶。
白色與恐怖相聯時的放大效應:正是這「捉摸不定的特質」,一旦白色脫離了和善的聯想、與本身恐怖之物相結合,就把恐怖推到極致——極地白熊、熱帶白鯊:正是那「滑膩、片狀的白」使牠們成了無上的恐怖;那「鬼魅般的白」賦予牠們一種「比可怖更可憎的、瘖啞的兇相」。連紋章上獠牙猙獰的虎,都不如「裹著白屍布的熊或鯊」那般教人膽寒。
一連串「白之恐怖」的例證:白鯊(法國人因其「死亡般的白色靜止」稱之 Requin=安魂曲);信天翁(那白色幽靈引發的「靈性驚奇與蒼白恐懼」——以實瑪利追憶自己初見南極信天翁時,如見「天使長般的羽族」、如亞伯拉罕在天使前俯伏的神聖震撼);草原白駒(千王般尊嚴的乳白神駒,「精神性的白」賦予牠神性,卻同時帶著無名的恐怖);白化症者(Albino,僅僅一身「無所不在的白」就使他比最醜的畸形還詭異可怕,連親人都嫌惡);白色狂飆、根特「白頭黨」的市場兇殺、死人臉上那「大理石般的蒼白」(屍布之白由此而來)、幽靈的乳白霧、《啟示錄》中死亡之王所騎的「灰白馬」。
深層的追問與例證:他追問:「白衣修士」「白塔」「白山」「白海」何以比「血塔」「藍嶺」「黃海」更令想像戰慄?哈茨森林那「changeless 蒼白的高個子」何以比群魔更可怖?利馬(Lima)這座「戴了白面紗」的城,其白比地震廢墟更令人哀傷——「白使她的廢墟永遠嶄新、不容衰朽那令人安慰的綠意」。又舉兩例:海員夜航見「乳白的海」比聽見碎浪聲更生「沉默的迷信恐懼」;極地水手見南極冰原如「咧嘴笑著的、立滿瘦削冰碑與斷裂十字架的無邊墓園」。
佛蒙特小馬的本能:他舉一個關鍵類比——一匹在無猛獸的和平山谷裡出生的小馬,從沒見過野牛,可你只要在牠背後抖一抖野牛皮、讓牠聞到那野獸的麝味,牠就會驚恐刨地——這是「啞獸對世間『魔性』本能的認知」。同樣地,乳白海、霜山、雪原之於以實瑪利,就如那抖動的野牛皮之於受驚的小馬:兩者都不知那「無名之物」藏在何處,可它必定存在。「儘管這可見的世界看似以愛造成,那不可見的諸天,卻是以恐懼造成的。」
最後的形上學核心(全書名段):他仍未解開白之咒。最後給出兩種終極解釋:(1)白色因其「不確定性」,影射宇宙那「無心的虛空與浩瀚」——望著銀河的白色深淵,它從背後用「湮滅」之念刺穿我們;(2)白色本質上「不是顏色,而是顏色的可見缺席,同時又是一切顏色的凝結」——故雪原那「滿含意味的瘖啞空白」,是「無神論那無色的、含一切色的(虛無)」,令人退縮。更進一步:自然界一切色彩(夕陽、蝴蝶、少女的雙頰)都不過是「從外塗上的」、不內在於物質——所以「被神化的自然,根本像個塗脂抹粉的娼妓,其媚惑底下不過是一座藏屍所」;而那「化妝品」——光本身——永遠是無色的白,若不經介質直接作用於萬物,會把一切(連鬱金香玫瑰)都染上它那「空白的色調」。想到這一切,「這癱瘓了的宇宙,便如一個痲瘋病人攤在我們眼前」;而那不信者,就像拉普蘭的固執旅人不肯戴有色眼鏡、把自己瞪瞎在那「包裹四周一切景象的、紀念碑般的白色屍布」前。「而這一切的象徵,正是那頭白化的鯨。那麼,你們還奇怪這場烈火般的追獵嗎?」
重點
- 真正的恐怖是「白」:撇開白鯨顯而易見的兇惡,以實瑪利的核心恐懼是那「白」——一種模糊、無名、近乎無法言傳的戰慄。
- 白色的兩面性:白本象徵純潔、神聖、王權(長串列舉),可一旦與恐怖相聯,反把恐怖推到極致(白熊、白鯊、信天翁)。
- 「啞獸對魔性的本能」:佛蒙特小馬聞野牛皮而驚——人對「白之恐怖」的反應,是對宇宙底層那「無名之惡/虛無」的本能直覺。
- 白=無色之色=虛無:白是「顏色的缺席又是一切色的凝結」,象徵宇宙無心的虛空、湮滅、無神論的空白。
- 「自然如娼妓、光是化妝品」:一切色彩都是外塗的假象,光本身是無色的白——揭去妝彩,宇宙是一座「藏屍所」、一具白屍布。
📕 中英對照(逐段)
What the white whale was to Ahab, has been hinted; what, at times, he was to me, as yet remains unsaid.
白鯨對亞哈意味著什麼,已經暗示過了;牠有時對我意味著什麼,卻還沒說。
Aside from those more obvious considerations touching Moby Dick, which could not but occasionally awaken in any man’s soul some alarm, there was another thought, or rather vague, nameless horror concerning him, which at times by its intensity completely overpowered all the rest; and yet so mystical and well nigh ineffable was it, that I almost despair of putting it in a comprehensible form. It was the whiteness of the whale that above all things appalled me. But how can I hope to explain myself here; and yet, in some dim, random way, explain myself I must, else all these chapters might be naught.
撇開那些關於莫比敵、較為顯而易見、不能不偶爾在任何人靈魂裡喚起幾分驚惶的考量之外,還有另一個念頭——或者該說是一種關於牠的、模糊而無名的恐怖——它有時以其強烈,徹底壓倒了其餘的一切;然而它又如此神祕、近乎無法言傳,以致我幾乎絕望於把它表述成一個可理解的形式。最叫我驚駭的,正是這鯨的「白」。可我在這兒又怎能指望把自己說明白;然而,以某種朦朧、隨意的方式,我又非把自己說明白不可,否則這一切章節或許都成了枉然。
Though in many natural objects, whiteness refiningly enhances beauty, as if imparting some special virtue of its own, as in marbles, japonicas, and pearls; and though various nations have in some way recognised a certain royal preeminence in this hue... yet for all these accumulated associations, with whatever is sweet, and honorable, and sublime, there yet lurks an elusive something in the innermost idea of this hue, which strikes more of panic to the soul than that redness which affrights in blood.
儘管在許多自然之物裡,白色都精緻地增益著美,彷彿賦予了某種它自身特有的德性,如大理石、山茶花、珍珠;儘管各民族都以某種方式承認了這色澤裡某種王者般的尊貴——連緬甸那粗獷而古老的諸王,都把「白象之主」的頭銜置於他們其他一切誇耀統御的封號之上;暹羅的當代諸王在王旗上展開同一頭雪白的四足獸;漢諾威的旗幟上繪著一匹雪白的戰馬;偉大的奧地利帝國——凱撒式的、那凌駕一切的羅馬的繼承者——以同一種帝王之色為帝色;儘管這份尊貴還延伸到人類自身,賦予白種人對每個黝黑部族的「理想主宰權」;儘管除此之外,白色甚至被賦予歡欣之意——羅馬人以一塊白石標記歡樂的日子;儘管在其他種種凡人的情感與象徵裡,這同一色澤又被當作許多動人、高貴之物的標誌——新娘的純真、老者的慈祥;儘管在美洲紅人那裡,贈予白貝串(wampum)是最深的榮譽之誓;儘管在許多地方,白色以法官的貂袍象徵正義的尊嚴、並為乳白駿馬所拉的帝王后妃的日常排場增色;儘管即便在最莊嚴宗教的更高奧義裡,它也被當作神聖無瑕與權能的象徵——波斯拜火教徒以那白色分叉的火焰為祭壇上最聖之物;希臘神話裡偉大的宙斯本人化身為一頭雪白的公牛;儘管對高貴的易洛魁人而言,仲冬獻祭神聖白狗,是他們神學裡最神聖的節慶,那無瑕、忠實的造物被當作他們所能派出、向「大靈」傳達自己年度忠誠的最純潔使者;儘管直接源自拉丁文「白」一字,所有基督教神職人員都得出了他們聖袍其中一部分的名稱——穿在法袍之下的「亞麻長袍(alb)」;儘管在羅馬天主教信仰那神聖的盛典裡,白色尤其用於我主受難的紀念;儘管在《聖約翰的異象(啟示錄)》裡,得救者被賜以白袍,二十四位長老身著白衣立在那偉大的白色寶座前,而坐在那兒的「聖者」白如羊毛——然而,儘管累積了這一切與甜美、可敬、崇高之物相關的聯想,在這色澤最內在的概念裡,仍潛伏著某種捉摸不定的東西,它給靈魂帶來的驚惶,比那血中令人駭怕的紅還要多。
This elusive quality it is, which causes the thought of whiteness, when divorced from more kindly associations, and coupled with any object terrible in itself, to heighten that terror to the furthest bounds. Witness the white bear of the poles, and the white shark of the tropics; what but their smooth, flaky whiteness makes them the transcendent horrors they are? That ghastly whiteness it is which imparts such an abhorrent mildness, even more loathsome than terrific, to the dumb gloating of their aspect. So that not the fierce-fanged tiger in his heraldic coat can so stagger courage as the white-shrouded bear or shark.
正是這捉摸不定的特質,使得「白」這個念頭,一旦脫離了較和善的聯想、與任何本身就恐怖之物相結合,便把那恐怖推到了最遠的極限。看那兩極的白熊、熱帶的白鯊吧;除了牠們那滑膩、片狀的白,還有什麼使牠們成了那般超絕的恐怖?正是那慘白,賦予了牠們那瘖啞貪婪的兇相一種可憎的「溫和」——一種比可怖更教人作嘔的溫和。所以,連紋章上那獠牙猙獰的虎,都不如那裹著白屍布的熊或鯊,那般令勇氣崩潰。
*With reference to the Polar bear... yet, were it not for the whiteness, you would not have that intensified terror.
*關於北極熊,那願就此事鑽研得更深的人,或許會主張:使這畜生那難以忍受的猙獰加劇的,並不是「白」本身;因為,分析起來,那加劇的猙獰(或可說)只是源於這麼一種情形——這生物那不負責任的兇殘,被披上了「天國般純真與愛」的羊毛;於是,藉由把這兩種如此對立的情感並置於我們心中,北極熊以這般不自然的對比嚇住了我們。但即便假定這一切都對;可若不是因為那白,你也不會有那加劇了的恐怖。
As for the white shark... the French call him Requin.
至於白鯊,那生物平常神態下所見的、那白色滑行的鬼魅般的靜止,奇異地與北極那四足獸的同一特質相吻合。這特點被法國人賦予那魚的名字捕捉得最為傳神。羅馬天主教為死者所做的彌撒以「Requiem eternam(永恆的安息)」開始,因而「Requiem(安魂曲)」便用以稱呼那彌撒本身、以及任何別的喪葬音樂。如今,影射這鯊魚身上那死亡般的、白色而沉默的靜止、以及牠那溫和的致命習性,法國人便管牠叫 Requin(安魂鯊)。
Bethink thee of the albatross, whence come those clouds of spiritual wonderment and pale dread, in which that white phantom sails in all imaginations? Not Coleridge first threw that spell; but God’s great, unflattering laureate, Nature.
想想那信天翁吧——那白色幽靈航行於一切想像之中,被包裹在那「靈性的驚奇與蒼白的恐懼」的雲霧裡,這雲霧從何而來?最先施下那道咒的,不是柯立芝;而是神那偉大、不諂媚的桂冠詩人——大自然。
*I remember the first albatross I ever saw... Yet, in saying this, I do but indirectly burnish a little brighter the noble merit of the poem and the poet.
*我記得我生平所見的第一隻信天翁。那是在一場持續的暴風裡,在逼近南極海的水域。我從上午在底艙的值班上來、登上那烏雲密布的甲板;在那兒,重重撲落在主艙口蓋上,我看見一隻帝王般、純白無瑕的羽族之物,長著一個彎鉤的、崇高的羅馬式喙。牠不時張開牠那天使長般的巨翼,彷彿要去擁抱某個神聖的約櫃。奇異的撲動與悸顫震撼著牠。雖肉體無傷,牠卻發出叫聲,像某個國王的鬼魂在超自然的痛苦中。透過牠那難以言喻、奇異的眼睛,我彷彿窺見了那攫住上帝的祕密。我像亞伯拉罕在天使面前那樣俯伏了下去;那白色之物如此之白、牠的翼如此之闊,而在那永遠被放逐的水域裡,我已失去了那些關於傳統與城鎮的、可悲扭曲的記憶。我久久凝視著那羽毛的奇蹟。那時掠過我心中的種種,我說不出、只能暗示。但我終於醒轉;轉過身,問一個水手這是什麼鳥。「一隻 goney(信天翁的俗稱),」他答。Goney!我從沒聽過這名字;難道這光輝之物竟全然不為岸上人所知,這可能嗎?絕不可能!可過了一陣我才知道,goney 不過是某些水手對信天翁的叫法。所以,柯立芝那首狂野的《古舟子詠》絕無可能與我見牠在我們甲板上時、那屬於我的神祕印象有任何關係。因為那時我既沒讀過那首詩,也不知那鳥是信天翁。然而,這麼說,我不過是間接地把那詩與詩人的高貴功績,擦得更亮了一點。
I assert, then, that in the wondrous bodily whiteness of the bird chiefly lurks the secret of the spell... but never with such emotions as when I beheld the Antarctic fowl.
那麼我斷言:那咒的祕密,主要潛伏在這鳥那奇妙的、身軀的白裡;這一點更可由此見證——由於用詞上的一種「不合語法(solecism)」,有些鳥被稱作「灰信天翁」;這些我也常見,卻從不曾懷著我見那南極之鳥時的那種情緒。
But how had the mystic thing been caught?... when the white fowl flew to join the wing-folding, the invoking, and adoring cherubim!
可這神祕之物是怎麼被捉住的呢?別聲張,我來告訴你;是用一個詭詐的鉤與線,趁那鳥浮在海面時捉的。最後船長把牠當成了郵差;在牠頸上繫了一塊刻著字的皮牌、寫上船的時間與地點;然後放牠逃走。但我毫不懷疑:那塊本為人而設的皮牌,在天國被取了下來——當那白色羽族飛去加入那收攏雙翼、祈求、崇拜著的眾天使(基路伯)之列時!
Most famous in our Western annals and Indian traditions is that of the White Steed of the Prairies... Nor can it be questioned... that it was his spiritual whiteness chiefly, which so clothed him with divineness; and that this divineness had that in it which, though commanding worship, at the same time enforced a certain nameless terror.
在我們西部的史冊與印第安傳統裡,最有名的便是那「草原白駒」的傳說;一匹壯麗的乳白戰馬,大眼、小頭、寬胸,舉止高昂、睥睨一切,帶著千位君王的尊嚴。牠是那些野馬大群所推選的「薛西斯(王)」——在那些日子裡,牠們的牧場只以洛磯山與阿勒格尼山為界。在牠們那烈焰般的隊首,牠向西成群馳騁,像那顆每晚引領光之眾軍的天選之星。牠那閃光如瀑的鬃、那彎曲如彗星的尾,給牠披上了比金匠銀匠所能打造的更輝煌的「鞍披」。一個最帝王、最天使長般的異象,來自那未墮落的西方世界——在老獵人與捕獸者眼中,牠重現了那原初時代的榮光,那時亞當如神般莊嚴行走、寬眉無懼一如這匹雄駒。(無論是在無數軍團的前鋒、與牠的副官將領一同行進,那軍團如俄亥俄河般無盡地漫流過平原;還是在地平線四周、被牠那環繞的臣民圍著吃草時,這白駒奔馳著檢閱牠們,溫暖的鼻孔在牠清涼的乳白中透出紅來;)無論牠以何種姿態現身,對最勇敢的印第安人而言,牠始終是戰慄的敬畏與崇拜的對象。而從這匹高貴之馬載入傳說的種種看來,也無可置疑:主要正是牠那「精神性的白」,給牠披上了神性;而這神性裡含有某種東西——它雖令人崇拜,卻同時強加著一種無名的恐怖。
But there are other instances where this whiteness loses all that accessory and strange glory which invests it in the White Steed and Albatross.
但還有別的例子,在那裡,這「白」失去了它在白駒與信天翁身上所披的那一切附帶而奇異的榮光。
What is it that in the Albino man so peculiarly repels and often shocks the eye, as that sometimes he is loathed by his own kith and kin! It is that whiteness which invests him... The Albino is as well made as other men—has no substantive deformity—and yet this mere aspect of all-pervading whiteness makes him more strangely hideous than the ugliest abortion. Why should this be so?
是什麼,使白化症者(Albino)如此特別地令人反感、常常驚到旁人的眼,以致他有時被自己的至親骨肉所嫌惡?正是那披在他身上的「白」——一種由他所承的名字(Albino,源自「白」)所表達之物。白化症者跟別人一樣發育健全——並無實質的畸形——然而僅僅這一身無所不在的白的外觀,就使他比最醜的畸胎還要詭異可怖。這是為什麼呢?
Nor, in quite other aspects, does Nature in her least palpable but not the less malicious agencies, fail to enlist among her forces this crowning attribute of the terrible. From its snowy aspect, the gauntleted ghost of the Southern Seas has been denominated the White Squall... the desperate White Hoods of Ghent murder their bailiff in the market-place!
而在全然不同的方面,大自然以她那最難以捉摸、卻同樣懷著惡意的力量,也不曾不把這恐怖之物的「至高屬性(白)」徵召進她的陣中。因其雪白的外觀,南海那戴著鐵手套的幽靈被命名為「白色狂飆」。而在某些歷史實例裡,人類惡意的伎倆也不曾略過這麼一個強大的幫手。當根特(Ghent)那些絕望的「白頭黨」,戴著他們黨派那雪白的標誌、在市集廣場上謀殺他們的執法官時——傅華薩(Froissart)那段記載被這白渲染得何等狂烈!
Nor, in some things, does the common, hereditary experience of all mankind fail to bear witness to the supernaturalism of this hue... even the king of terrors, when personified by the evangelist, rides on his pallid horse.
而在某些事情上,全人類共有的、世代相傳的經驗,也不曾不為這色澤的「超自然性」作證。幾乎無可懷疑:死者外貌中最令注視者驚駭的那唯一可見的特質,正是那滯留其上的、大理石般的蒼白;彷彿那蒼白,既像此世凡人恐懼的徵記,也像彼世驚惶的標誌。而正是從死者那蒼白,我們借來了裹屍布那富表現力的色澤。即便在我們的迷信裡,我們也不曾不給我們的幽靈披上同樣雪白的斗篷;一切鬼魂都在乳白的霧中升起——是啊,當這些恐怖攫住我們時,讓我們再補一句:即便那「恐怖之王(死亡)」,當被那位福音書作者(《啟示錄》的約翰)人格化時,也騎著他那匹灰白的馬。
Therefore, in his other moods, symbolize whatever grand or gracious thing he will by whiteness, no man can deny that in its profoundest idealized significance it calls up a peculiar apparition to the soul.
因此,無論人在別的心境下,用白色去象徵任何宏偉或優雅之物,沒有人能否認:在它最深邃、最理想化的意義裡,它都向靈魂喚起一個奇異的幻影。
But though without dissent this point be fixed, how is mortal man to account for it? To analyse it, would seem impossible. Can we, then, by the citation of some of those instances... can we thus hope to light upon some chance clue to conduct us to the hidden cause we seek?
但儘管這一點可毫無異議地確定下來,凡人又如何能解釋它呢?要分析它,似乎是不可能的。那麼,我們能否藉著援引其中一些實例——那些白色之物雖一時或全部、或大部分地被剝去了一切足以賦予它任何可怖之意的直接聯想、卻仍對我們施展著同樣的(縱然有所變形的)巫術——我們能否就此指望偶然撞上一條線索,引我們找到所尋的那隱藏的緣由?
Let us try. But in a matter like this, subtlety appeals to subtlety, and without imagination no man can follow another into these halls...
讓我們試試。但在這樣一件事情上,幽微只能訴諸幽微,沒有想像力,誰也無法跟隨另一個人走進這些殿堂。而且,雖然將要呈現的那些想像性的印象,無疑至少有一部分曾為大多數人所共有,然而當時或許很少有人完全意識到它們,因此現在也許無法回想起來。
Why to the man of untutored ideality... why does the passing mention of a White Friar or a White Nun, evoke such an eyeless statue in the soul?
對一個未經教化、卻富於理想冥想的人——他碰巧只是鬆散地了解某個節日的特殊性質——何以僅僅提起「五旬節(Whitsuntide)」,就會在他幻想中列隊召來這般長長的、淒涼、無言的隊伍——一列列緩步而行、垂著頭、罩著新落白雪的朝聖者?或者,對美國中部各州那未讀過書、純樸的新教徒,何以隨口一提「白衣修士」或「白衣修女」,就會在靈魂裡喚起這般一尊「無眼的雕像」?
Or what is there apart from the traditions of dungeoned warriors and kings... why is this phantom more terrible than all the whooping imps of the Blocksburg?
或者,除了那些被囚的武士與國王的傳說(那並不能完全解釋它)之外,是什麼使「倫敦白塔」對一個未曾遠遊的美國人的想像,比它那些有故事的鄰居——拜沃德塔、甚至血塔——衝擊得更強烈?而那些更崇高的塔——新罕布夏的「白山」——何以在某些特殊的心境裡,僅僅提起那名字,就有一種巨大的鬼魅感掠過靈魂,而想到維吉尼亞的「藍嶺」卻滿是一種柔和、含露、遙遠的夢幻?或者,不論緯度經度,何以「白海」這名字對幻想施展出這般的幽靈感,而「黃海」這名字卻以一種凡塵的念頭撫慰我們——波上漫長、上了漆般、溫和的午後,繼之以最絢麗、卻又最昏沉的日落?或者,舉一個全然虛幻、純粹訴諸幻想的例子,何以在讀中歐那些古老童話時,哈茨森林那「蒼白的高個子」——他那永不改變的蒼白無聲地滑過林間的綠——何以這幽靈比布洛克斯堡(女巫山)一切呼嘯的小妖都更可怖?
Nor is it, altogether, the remembrance of her cathedral-toppling earthquakes... For Lima has taken the white veil; and there is a higher horror in this whiteness of her woe. Old as Pizarro, this whiteness keeps her ruins for ever new; admits not the cheerful greenness of complete decay; spreads over her broken ramparts the rigid pallor of an apoplexy that fixes its own distortions.
也並不全然是因為記得她那震塌教堂的地震;不是她那狂亂海濤的奔騰;不是她那從不下雨、乾旱無淚的天空;不是她那一大片傾斜的尖塔、被扭歪的封頂石、與全都低垂的十字架(像下了錨的艦隊那傾側的桅桁)的景象;也不是她那郊區的、牆壁彼此傾倒相疊如一副被拋散的紙牌的街道——並不單是這些,使這無淚的利馬(Lima),成了你所能見到的最奇異、最哀傷的城。因為利馬已「戴上了白面紗」;在她這悲愁的白裡,有一種更高的恐怖。古老如皮薩羅(Pizarro),這白使她的廢墟永遠嶄新;不容那「徹底腐朽」所帶來的、令人寬慰的綠意;在她殘破的城垣上,鋪展著一種中風般的、僵直的蒼白——那中風把它自己的扭曲,永遠定格住了。
I know that, to the common apprehension, this phenomenon of whiteness is not confessed to be the prime agent in exaggerating the terror of objects otherwise terrible... What I mean by these two statements may perhaps be respectively elucidated by the following examples.
我知道,按一般的理解,這「白」的現象並不被承認為「誇大那些本就恐怖之物的恐怖」的首要動因;對缺乏想像力的心智而言,那些景象——其可怖在另一些心智看來幾乎全在於這唯一的現象——也並無任何恐怖可言,尤其當它以任何近乎「瘖啞」或「普遍」的形式呈現時。我這兩句話的意思,或許可分別由以下兩個例子來說明。
First: The mariner, when drawing nigh the coasts of foreign lands, if by night he hear the roar of breakers, starts to vigilance... let him be called from his hammock to view his ship sailing through a midnight sea of milky whiteness... then he feels a silent, superstitious dread... Yet where is the mariner who will tell thee, “Sir, it was not so much the fear of striking hidden rocks, as the fear of that hideous whiteness that so stirred me?”
第一:海員在駛近異國海岸時,若在夜裡聽見碎浪的轟鳴,他會警覺起來、生出剛好足以磨利他一切官能的戰慄;但在完全相同的情況下,若把他從吊床裡叫起、來看他的船正航行於一片午夜的乳白之海——彷彿從環抱的岬角四周,有成群梳理過的白熊正繞著他游——那麼,他便感到一種沉默的、迷信的恐懼;那白化之水那裹著屍布的幻影,對他來說恐怖得像一個真的鬼魂;任憑測深錘向他保證他離海底尚遠,也是徒然;他的心與他的舵,雙雙沉了下去;他不得安寧,直到腳下重新有了蔚藍的深水。然而,哪裡找得到一個會這麼告訴你的海員:「先生,那麼攪動我的,與其說是怕撞上暗礁,不如說是怕那可怖的白」?
Second: To the native Indian of Peru, the continual sight of the snow-howdahed Andes conveys naught of dread... Not so the sailor, beholding the scenery of the Antarctic seas... views what seems a boundless churchyard grinning upon him with its lean ice monuments and splintered crosses.
第二:對祕魯的土著印第安人而言,不斷望見那馱著積雪如象轎(howdah)的安地斯山,並不傳達任何恐懼,除非或許是在純粹想像那般高海拔上永恆冰封的荒涼、以及想像在那般非人的孤寂中迷失會是何等可怖之時。西部的拓荒者也大抵如此,他相對漠然地看待一片鋪滿風雪、無一樹一枝的影子來打破那「白的凝定恍惚」的無邊草原。但水手卻不然——當他眺望南極海的景緻時;在那兒,有時,由於霜與氣那種地獄般的「戲法(legerdemain)」,他這顫抖著、半已遇難的人,看見的不是向他的苦難訴說希望與慰藉的彩虹,而是一座彷彿無邊的墓園,正以它那瘦削的冰碑與斷裂的十字架,朝他咧嘴獰笑。
But thou sayest, methinks that white-lead chapter about whiteness is but a white flag hung out from a craven soul; thou surrenderest to a hypo, Ishmael.
但你會說,我看哪,這一篇「鉛白」似的、關於白的章節,不過是一面從怯懦靈魂裡掛出的白旗;你這是向一陣憂鬱(hypo)投降了,以實瑪利。
Tell me, why this strong young colt, foaled in some peaceful valley of Vermont... why will he start, snort, and with bursting eyes paw the ground in phrensies of affright?... for what knows he, this New England colt, of the black bisons of distant Oregon?
告訴我,為什麼這匹強壯的小馬——生在佛蒙特某個和平的山谷裡、遠離一切猛獸——為什麼在最晴朗的日子裡,你只要在牠背後抖一抖一張新鮮的野牛皮,讓牠根本看不見、只聞到那野獸的麝味——牠為什麼會驚跳、噴鼻、瞪裂了眼、在恐懼的瘋狂中刨地?牠的記憶裡並沒有任何在牠那綠色北方家園被野獸牴傷的事,所以牠所聞到的那陌生麝味,不可能勾起任何與牠先前涉險經驗相關之物;因為,這匹新英格蘭的小馬,對遙遠俄勒岡的黑色野牛,又知道些什麼呢?
No: but here thou beholdest even in a dumb brute, the instinct of the knowledge of the demonism in the world. Though thousands of miles from Oregon, still when he smells that savage musk, the rending, goring bison herds are as present as to the deserted wild foal of the prairies, which this instant they may be trampling into dust.
不:可你在此看到的,是即便一頭啞獸身上,也有著一種「對世間魔性的本能認知」。雖遠在距俄勒岡千里之外,可當牠聞到那野性的麝味,那撕扯著、牴觸著的野牛群,便如在眼前——一如對草原上那被遺棄的野駒一般真切,而此刻,那野牛群或許正把那野駒踐踏成塵。
Thus, then, the muffled rollings of a milky sea; the bleak rustlings of the festooned frosts of mountains; the desolate shiftings of the windrowed snows of prairies; all these, to Ishmael, are as the shaking of that buffalo robe to the frightened colt!
那麼,乳白之海那悶悶的翻滾;山巒上那如花綵般垂掛的霜的、淒冷的窸窣;草原上那被風堆成壟的雪的、荒涼的移動——這一切,對以實瑪利而言,就如那野牛皮的抖動之於那受驚的小馬!
Though neither knows where lie the nameless things of which the mystic sign gives forth such hints; yet with me, as with the colt, somewhere those things must exist. Though in many of its aspects this visible world seems formed in love, the invisible spheres were formed in fright.
雖然牠和我都不知道,那神祕徵象所暗示的「無名之物」究竟藏在何處;然而對我、一如對那小馬而言,那些東西必定存在於某處。儘管這可見的世界在許多方面看似是以「愛」造成的,那不可見的諸天,卻是以「恐懼」造成的。
But not yet have we solved the incantation of this whiteness, and learned why it appeals with such power to the soul; and more strange and far more portentous—why, as we have seen, it is at once the most meaning symbol of spiritual things, nay, the very veil of the Christian’s Deity; and yet should be as it is, the intensifying agent in things the most appalling to mankind.
但我們還未解開這「白」的咒語、還未弄明白它何以對靈魂有這般強大的感召力;而更為奇異、也更為不祥的是——何以,如我們所見,它一面是精神之物最富意味的象徵、不,甚至是基督徒那「神」的帷幕本身;卻又偏偏如此這般,成了那些最令人類驚駭之物的「加劇之劑」。
Is it that by its indefiniteness it shadows forth the heartless voids and immensities of the universe, and thus stabs us from behind with the thought of annihilation, when beholding the white depths of the milky way?... And of all these things the Albino whale was the symbol. Wonder ye then at the fiery hunt?
是否因為,白色憑其「不確定性」,影射了宇宙那無心的虛空與浩瀚,於是當我們望著銀河那白色的深淵時,它便用「湮滅」之念從背後刺穿我們?又或者,是因為白色在本質上與其說是一種顏色,不如說是顏色的可見缺席、同時又是一切顏色的凝結;正因如此,一片廣袤的雪景裡才有那般瘖啞的空白,滿含意味——那是「無神論」那無色的、含一切色之物,令我們退縮?而當我們再想到自然哲學家的另一種理論——一切其他塵世的色澤,每一種莊嚴或可愛的彩飾、夕陽天空與林木那甜美的暈染、是啊,還有蝴蝶鍍金的天鵝絨、少女蝴蝶般的雙頰——這一切都不過是些微妙的欺騙,並非真正內在於物質,而只是從外面塗上去的;於是,那被神化的「自然」,根本就像那娼妓一般塗脂抹粉,其媚惑所遮掩的,不過是裡頭一座藏屍所;而當我們更進一步、想到那產生她每一種色澤的神祕化妝品——光這偉大的本原——本身永遠是白的、無色的,而若不經由介質、直接作用於物質,便會把一切物體(甚至鬱金香與玫瑰)都染上它那空白的色調——把這一切細想一遍,這癱瘓了的宇宙便如一個痲瘋病人攤在我們面前;而像拉普蘭那些固執的旅人,不肯在眼上戴有色、能著色的眼鏡——那可悲的不信者,便把自己瞪瞎在那包裹著四周一切景象的、紀念碑般的白色屍布前。而這一切的象徵,正是那頭白化的鯨。那麼,你們還會奇怪那場烈火般的追獵嗎?
📚 艱深單字/片語/句型(20)
1magniloquentKK [mægˈnɪləkwənt](adj.)誇大其辭的;浮誇豪語的
- 詞義:本章 magniloquent ascriptions of dominion「誇耀統御的(豪華)封號」——說話/措辭浮誇、用大字眼的。
- 例句:a magniloquent speech(一篇浮誇的演說)。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magnus(大)+ loqui(說)。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grandiloquent(45%,誇誇其談)| bombastic(55%,浮誇)| pompous(55%)| high-flown(40%)。
- 詞性變化:magniloquence(n.)。對照 grandiloquent(同義)、eloquent(雄辯的)。
2ascriptionKK [əˈskrɪpʃən](n.)歸屬;歸因;(對神/王的)頌歸、稱號
- 詞義:本章 magniloquent ascriptions of dominion「誇耀統御的封號(歸於己身的稱號)」——把某性質/榮耀歸於某人(呼應第24章 ascribe)。
- 例句:the ascription of the play to Shakespeare(把該劇歸於莎士比亞之作)。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ascribere「加寫、歸於」。日常實用度 ★★☆☆☆(學術/正式)。
- 同義詞常用度:attribution(70%)| assignment(60%)| credit(65%)。
- 詞性變化:ascribe(v. 歸於,見第24章)/ ascriptive(adj.)。
3ermineKK [ˈɝmɪn](n.)白鼬;白鼬皮(象徵法官/貴族尊嚴的白毛皮)
- 詞義:本章 the majesty of Justice in the ermine of the Judge「法官貂袍中正義的尊嚴」——ermine 是冬季變純白的白鼬,其白毛皮(綴黑尾尖)做的禮袍,是法官、貴族尊貴與純潔的象徵。
- 例句:judges robed in ermine(身披白鼬袍的法官)。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ermine。日常實用度 ★☆☆☆☆(禮制/紋章)。
- 同義詞常用度:white fur(70%)| stoat(55%,白鼬本體)。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紋章學 ermine=白底黑斑紋樣。
4benignityKK [bɪˈnɪgnətɪ](n.)仁慈;和藹;(氣候/事物的)溫和
- 詞義:本章 the benignity of age「老者的慈祥」——和善、仁慈、溫和(benign 的名詞形)。
- 例句:the benignity of his smile(他微笑中的慈祥)。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benignus「善良的」(bene 好 + genus 生)。日常實用度 ★★☆☆☆(文雅;benign 較常用)。
- 同義詞常用度:kindness(80%)| gentleness(70%)| benevolence(50%,見第21章)| graciousness(55%)。
- 詞性變化:benign(adj. 和善的/良性的)/ benignant(adj.)。反義 malignity(惡意,見第37章 malignantly)。
5transcendentKK [trænˈsɛndənt](adj.)超絕的;卓越非凡的;超驗的、超越的
- 詞義:本章 the transcendent horrors they are「牠們那般超絕的恐怖」——超出一般、登峰造極的(此處指白熊白鯊恐怖之極致)。哲學上指「超越經驗界的」。
- 例句:transcendent beauty(超絕之美)/ transcendent genius(超凡的天才)。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transcendere「越過」。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surpassing(55%)| supreme(70%)| unsurpassed(55%)| sublime(55%,崇高的)。
- 詞性變化:transcend(v. 超越)/ transcendence(n.)/ transcendental(adj. 超驗的,Transcendentalism 超驗主義)。
6loathsomeKK [ˈloðsəm](adj.)令人作嘔的;極其討厭的;可憎的
- 詞義:本章 even more loathsome than terrific「比可怖更教人作嘴(作嘔)的」——令人深惡、噁心反感的。
- 例句:a loathsome disease(一種令人作嘔的病)/ loathsome behavior(可憎的行為)。
- 詞源 × 實用度:loath(厭惡,見第22章)+ -some。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repulsive(70%)| revolting(70%)| disgusting(80%)| abhorrent(55%,見第41章)。
- 詞性變化:loathe(v. 厭惡)/ loathing(n.)/ loathsomely(adv.)。
7requiemKK [ˈrɛkwɪəm](n.)安魂曲;安魂彌撒;悼亡之樂
- 詞義:本章解釋法國人稱白鯊為 Requin(安魂鯊)的由來——Requiem(安魂彌撒,因以 "Requiem eternam 永恆的安息" 開首得名)。引申「悼亡的音樂/輓歌」。
- 例句:Mozart's Requiem(莫札特的《安魂曲》)/ a requiem for the dead(為死者的安魂曲)。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requies「安息」(賓格 requiem)。日常實用度 ★★☆☆☆(音樂/宗教)。
- 同義詞常用度:dirge(45%,輓歌)| elegy(50%,見第24章)| lament(55%,哀歌)| funeral mass(55%)。
- 詞性變化:requiescat(in pace)=願(其)安息(R.I.P. 拉丁原文)。
8laureateKK [ˈlɔrɪɪt](n.)桂冠詩人;獲(最高)榮譽者|(adj.)戴桂冠的
- 詞義:本章 God’s great, unflattering laureate, Nature「神那偉大、不諂媚的桂冠詩人——大自然」——laureate 原指戴月桂冠的詩人(Poet Laureate 桂冠詩人,王室御用詩人);引申「最高榮譽得主」(Nobel laureate 諾貝爾獎得主)。
- 例句:the Poet Laureate(桂冠詩人)/ a Nobel laureate(諾貝爾獎得主)。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laureatus「戴桂冠的」(laurus 月桂)。日常實用度 ★★★☆☆(Nobel laureate 高頻)。
- 同義詞常用度:honoree(55%)| champion(60%)| prizewinner(60%)。
- 詞性變化:laurel(n. 月桂/榮譽,rest on one's laurels 吃老本)。
9solecismKK [ˈsɑlɪˌsɪzəm](n.)語法錯誤;用詞失當;失禮、不合規矩之舉
- 詞義:本章 by a solecism of terms there are birds called grey albatrosses「由於用詞上的一種不合語法,有些鳥被稱作灰信天翁」——指「灰白信天翁」這名稱本身在用詞上自相矛盾(albatross 含「白」之意)。亦指社交失禮。
- 例句:a grammatical solecism(一處語法錯誤)/ commit a social solecism(犯下社交失禮)。
- 詞源 × 實用度:希臘 soloikismos(源自 Soloi 城居民說話不正)。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grammatical error(70%)| blunder(60%,失誤)| faux pas(55%,失禮)| impropriety(50%)。
- 詞性變化:solecistic(adj.)。
10wampumKK [ˈwɑmpəm](n.)(北美原住民的)貝殼串珠(作貨幣、信物、盟誓之用)
- 詞義:本章 the giving of the white belt of wampum was the deepest pledge of honor「贈予白貝串是最深的榮譽之誓」——北美印第安人用磨製貝殼串成的帶/串,作交易、紀事、結盟的信物(白色尤為尊貴)。
- 例句:a belt of wampum(一條貝殼串珠帶)。
- 詞源 × 實用度:源自阿爾岡昆語 wampumpeag。日常實用度 ★☆☆☆☆(民族誌專詞)。
- 同義詞常用度:shell beads(65%)| beadwork(50%)。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1circumambientKK [ˌsɝkəmˈæmbɪənt](adj.)周圍環繞的;四面包圍的
- 詞義:本章 his circumambient subjects browsing all around「四周環繞著吃草的、牠那環繞的臣民(野馬群)」——從各方包圍、環繞著的。
- 例句:the circumambient air(環繞四周的空氣)。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ircum(環繞)+ ambire(行走)。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surrounding(80%)| encircling(60%)| encompassing(55%)| enveloping(55%)。
- 詞性變化:circumambience(n.)。對照 ambient(adj. 周遭的,ambient music 環境音樂)。
12albinoKK [ælˈbaɪno](n./adj.)白化症者;白化(動植物)
- 詞義:本章 the Albino man「白化症者」、the Albino whale「白化的鯨」——先天缺乏色素、皮膚毛髮呈白(眼常呈紅)的人或動物。莫比敵正是一頭「白化的鯨」。
- 例句:an albino rabbit(一隻白化兔)/ albinism(白化症)。
- 詞源 × 實用度:葡萄牙/西班牙 albino(拉丁 albus 白)。日常實用度 ★★★☆☆(生物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無精確同義)white-pigmented(40%)。
- 詞性變化:albinism(n. 白化症)/ albinic(adj.)。同源 alb(白袍,本章亦出現)、album(相簿,原指白板)。
13pallorKK [ˈpælɚ](n.)(臉色的)蒼白;慘白
- 詞義:本章 the marble pallor lingering there「滯留其上的、大理石般的蒼白」(死者臉色)、the rigid pallor of an apoplexy「中風般僵直的蒼白」——(病、死、恐懼引起的)臉色慘白。
- 例句:a deathly pallor(死一般的蒼白)/ the pallor of fear(恐懼的慘白)。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allere「發白」。日常實用度 ★★★☆☆(文學/醫療)。
- 同義詞常用度:paleness(80%)| wanness(45%)| whiteness(70%)| ashenness(35%)。
- 詞性變化:pallid(adj. 蒼白的)/ pale(adj.)。
14legerdemainKK [ˌlɛdʒɚdəˈmen](n.)戲法;手法靈巧的把戲;(喻)詭計、花招
- 詞義:本章 some infernal trick of legerdemain in the powers of frost and air「霜與氣那種地獄般的戲法」——本指魔術師的「手上把戲、變戲法」;引申「巧妙的詭計、障眼法」。
- 例句:financial legerdemain(財務上的花招)/ sleight-of-hand legerdemain(手上的戲法)。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léger de main「手腳輕巧」。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sleight of hand(60%)| trickery(65%)| jugglery(35%)| conjuring(4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5charnel-houseKK [ˈtʃɑrnl̩ haʊs](n.)藏骸所;停屍/堆骨之所
- 詞義:本章 covers nothing but the charnel-house within「(媚惑)所遮掩的不過是裡頭一座藏屍所」——存放屍體/枯骨的屋子。melville 以「自然=塗脂的娼妓、底下是 charnel-house」喻:美麗表象底下是死亡與虛無。
- 例句:a grim charnel-house(一座陰森的藏骸所)。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arnalis「肉的」(caro 肉,同源 carnal、carnage)。日常實用度 ★☆☆☆☆(文學/哥德)。
- 同義詞常用度:ossuary(35%,藏骨所)| morgue(55%,停屍間)| crypt(50%,地下墓室)| sepulchre(45%,見第28章)。
- 詞性變化:charnel(adj. 死亡的/藏屍的,charnel smell 屍臭)。
16emblazonKK [ɛmˈblezn̩](v.)(用紋章/鮮明圖飾)裝飾;炫示、頌揚|(此處名詞化 emblazoning)
- 詞義:本章 every stately or lovely emblazoning「每一種莊嚴或可愛的彩飾」——以鮮豔的紋章/圖案裝飾、彰顯。此處指自然界一切鮮明的色彩裝點。
- 例句:a shield emblazoned with a lion(飾有獅紋的盾)/ his name emblazoned across the sky(他的名字赫然鋪展在天空)。
- 詞源 × 實用度:em-(使)+ blazon(紋章、宣揚)。日常實用度 ★★☆☆☆(emblazoned with 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adorn(65%)| decorate(75%)| embellish(60%)| display(75%)。
- 詞性變化:blazon(n./v. 紋章/宣揚)/ emblazonment(n.)。
17annihilationKK [əˌnaɪəˈleʃən](n.)湮滅;徹底毀滅;化為烏有
- 詞義:本章 stabs us... with the thought of annihilation「用『湮滅』之念刺穿我們」——完全的、徹底的消滅、化為虛無(望著銀河白色深淵時,生出的「自我終將歸於虛無」的恐懼)。
- 例句:the threat of nuclear annihilation(核毀滅的威脅)/ total annihilation(徹底消滅)。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ad + nihil「化為無」(nihil 無,同源 nihilism)。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obliteration(60%)| extermination(60%)| destruction(85%)| extinction(70%)。
- 詞性變化:annihilate(v. 殲滅)/ annihilator(n.)。
18incantationKK [ˌɪnkænˈteʃən](n.)咒語;念咒;具魔力的吟誦
- 詞義:本章 we have not yet... solved the incantation of this whiteness「我們還未解開這白的咒語」——施法時念的咒語;引申「神祕難解、具魔力的東西」。
- 例句:mutter an incantation(喃喃念咒)/ a magical incantation(一道魔法咒語)。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incantare「對…吟唱(施咒)」(同源 enchant、chant)。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spell(70%)| chant(65%)| charm(55%,見第30章)| conjuration(35%)。
- 詞性變化:incant(v. 念咒,罕)/ enchant(v. 使著迷,同源)。
19spectralKK [ˈspɛktrəl](adj.)幽靈般的;鬼魅的;(光學)光譜的
- 詞義:本章 the name of the White Sea exert such a spectralness「白海這名字施展出這般的幽靈感」(spectralness 為其名詞化)——像鬼魂/幽靈一般的、虛幻陰森的。光學上另指「光譜的」(spectral lines 光譜線)。
- 例句:a spectral figure(一個幽靈般的身影)/ spectral analysis(光譜分析)。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spectrum「幻象/影像」(specere 看,同源 spectacle)。日常實用度 ★★★☆☆(鬼魅義文學常見;光譜義科學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ghostly(75%)| phantom(60%,見第38章)| eerie(65%,怪異的)| wraithlike(35%)。
- 詞性變化:specter / spectre(n. 幽靈)/ spectrum(n. 光譜/範圍)。
20片語/典故hypo(憂鬱、消沉)& a colourless, all-colour of atheism(無神論那無色的、含一切色之物)
- hypo(憂鬱、消沉,hypochondria 的縮略):本章 thou surrenderest to a hypo, Ishmael「你這是向一陣憂鬱投降了,以實瑪利」——hypo 是 hypochondria(疑病症/憂鬱)的口語縮略,指低落、抑鬱的情緒。(與現代「皮下注射 hypodermic」的 hypo 同源縮略,但義不同。)
- 例句:a fit of the hypos(一陣憂鬱發作)。
- 同義詞常用度:the blues(70%,憂鬱)| melancholy(60%)| depression(80%)| low spirits(65%)。
- a colourless, all-colour of atheism(無神論那無色的、含一切色之物):本章核心悖論句——白色既是「無色(colourless,顏色的缺席)」、又是「含一切色(all-colour,一切色光的凝結)」。melville 用這個光學上的雙重性,比喻「無神論/虛無」的本質:既空無一物、又包羅萬有;既是意義的全然缺席、又因這缺席而滿含可怖的意味。這是全章(乃至全書)形上學的最高凝練。
- 延伸:物理上白光確由全光譜各色光合成(牛頓稜鏡實驗),而「白」作為表面色又意味「不吸收任何色=無色」——melville 抓住這科學雙重性,賦予其哲學/神學的恐怖意涵。
- 實用度:hypo ★☆☆☆☆(古口語);atheism 概念句 ★☆☆☆☆(melville 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