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典故與文化背景
全書唯一的「故事中的故事」
本章是《白鯨記》結構上最特殊的一章——一個可獨立成篇、以「說書」口吻講述的嵌套敘事。框架是以實瑪利在祕魯利馬「金客棧(Golden Inn)」的露台上,於聖徒節前夕,對一圈西班牙紳士(唐·佩德羅、唐·塞巴斯蒂安等)講這個故事;他們不時插問(什麼是「湖區人」「運河船夫」「莫比敵」),以實瑪利一一作答。這種「框架敘事+聽眾互動」的形式(令人想起《十日談》《坎特伯雷故事集》),讓本章在全書中自成一格——它甚至曾被melville 單獨抽出、於 1851 年先行發表在《Harper's》雜誌上。
「祕密內幕」的隱瞞——對亞哈的反諷
本章開篇強調:這故事有一段「祕密的部分」——白鯨對拉德尼施行的、彷彿「神之審判」的處決——這段被三名水手私藏、從未傳到亞哈與船副耳中。這是個意味深長的安排:亞哈一心要「審判、復仇」白鯨,把牠當成「宇宙之惡」的化身;可這個被他蒙在鼓裡的故事卻顯示,白鯨反倒像是「神之正義的執行者」(替天行道、懲罰惡人拉德尼)。亞哈對白鯨的「意義」一無所知——他眼中的「魔」,在別人眼中竟是「神之手」。這個反諷暗示:白鯨的真正意義(善?惡?神意?盲目?)是不可知的,亞哈那套「白鯨=惡」的執念,不過是他單方面的投射。
拉德尼 vs 斯蒂爾基爾特——亞哈/全書衝突的「鏡像」
這個嵌套故事,是全書主線衝突的一個微縮鏡像。拉德尼(蠻橫、惡毒、注定送死的上級)與斯蒂爾基爾特(高貴、隱忍、被逼反抗的硬漢)的對立,呼應著亞哈(暴君)與全船/斯塔巴克的關係。而最關鍵的呼應是:白鯨在斯蒂爾基爾特即將親手復仇之際,搶先替他了結了仇人——彷彿「命運/天意」會親自介入、處置該死之人。這為全書結局埋下一個耐人尋味的伏筆:亞哈也是個「被諸神標記去送死」的人嗎?白鯨會不會也是「替天行道」地了結亞哈?
「湖區人」「運河船夫」——美國內陸的野性
melville 藉向西班牙人解釋「Lakeman(湖區人)」「Canaller(運河船夫)」,鋪陳了一幅美國內陸(五大湖、伊利運河)的風物畫。他力陳:五大湖「有海洋般的遼闊與野性」,故斯蒂爾基爾特雖是內陸人,卻是「在野性之海誕生、被野性之海哺育」的硬漢。對伊利運河的描寫尤其精彩——「綿延三百六十哩、穿過城鎮與森林、流著威尼斯式腐敗而常無法無天的生活之河」「在最神聖之地(教堂)旁,惡人最多」。這既是對美國內陸地理/社會的生動記錄,也服務於塑造斯蒂爾基爾特這個「文明邊緣、野性難馴卻自有尊嚴」的硬漢形象。
「在最神聖之地旁,惡人最多」的反諷
以實瑪利對運河生活的描寫,藏著一句尖刻的箴言——「惡人最多之處,恰在最神聖的近旁(sinners most abound in holiest vicinities)」「都會的劫掠者總在司法殿堂周圍紮營」。這呼應全書對「神聖與罪惡並存、表象與真相相悖」的洞察(第42章「白」的兩面性、第51章「好望角」的反諷)。利馬人還自嘲「Corrupt as Lima(腐敗如利馬)」——melville 借西班牙聽眾之口,把這「神聖旁多罪惡」的觀察普世化:「世界就是一個利馬(到處一樣腐敗)」。
斯蒂爾基爾特的神祕低語
被吊上索具、即將受鞭時,斯蒂爾基爾特對船長低語了一句「旁人聽不見、唯船長聽得見」的話,船長竟駭然退開、放棄行刑。melville 故意不寫出這句話是什麼——保留了一個永恆的懸念。這既增強了斯蒂爾基爾特那「深不可測、令強權膽寒」的硬漢魅力,也呼應全書對「不可言說之物」的偏愛(白鯨的意義、費達拉的來歷)。這句話的內容,讀者永遠無從得知——正如白鯨的真正意義一樣不可知。
白鯨作為「神之審判執行者」
本章最核心的神學意涵——斯蒂爾基爾特已備好鐵球、要在凌晨砸碎拉德尼的頭,可「一個傻瓜(特內里費水手喊出鯨蹤)救了這準殺人犯」,白鯨搶先當眾把拉德尼咬走。melville 明言:「上天彷彿親自介入,把他本要做的那樁該死之事,從他手裡接到了自己手中。」於是斯蒂爾基爾特「得到了完整的復仇,卻不必親自當那復仇者」。這把白鯨塑造成一個「天意/神之正義的工具」——牠的出現不是盲目的偶然,而彷彿是冥冥中「替天行道」的安排。這與亞哈眼中「白鯨=宇宙之惡」的看法形成尖銳對立——白鯨的意義,在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人眼中,截然不同、終究不可定論。這正是全書「白鯨作為終極象徵之多義與不可知」的核心。
手按福音起誓的收尾——虛實交融的極致
全章以一個戲劇性的場景收尾:西班牙人追問故事真偽,以實瑪利鄭重地請來神父、捧來《福音書》、手按聖書、以名譽與上天起誓「這故事大體與要點皆真……我踏過那船、認得那船員、見過並跟斯蒂爾基爾特談過話」。這是melville「虛實交融」筆法的極致——他讓虛構的敘事者,以最神聖、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手按聖經起誓)擔保一個虛構故事的「真實」。這既是對「敘事真實性」的戲仿與探問(一個故事的「真」靠什麼擔保?),也讓讀者在「明知是小說、卻被鄭重起誓所動搖」的張力中,更深地沉入這個傳奇——呼應第45章〈宣誓書〉「為虛構辯護其真實」的策略。在全書中,這是melville 對「故事、真實、見證」三者關係最自覺的一次玩味。
📖 導讀
(場景:利馬「金客棧」,以實瑪利對西班牙朋友佩德羅、塞巴斯蒂安等人講述。)
好望角一帶是「海上大道的四岔口」,往來船隻最多。繼信天翁號後,裴廓德號又遇上返航的捕鯨船「鎮塔號(Town-Ho)」,帶來莫比敵的強烈消息。但這故事有一段「祕密內幕」——它牽涉白鯨對某人施行的、一種「顛倒的『神之審判』」——這段連鎮塔號船長都不知道,只是三名白人水手私藏的祕密:其中一人帶著天主教式的保密叮囑告訴了塔什特戈,塔什特戈卻在夢中說出大半,醒來只好和盤托出。裴廓德號知情的水手出於某種「奇異的審慎」,把這祕密守在主桅之前、從未傳到亞哈與船副耳中。以實瑪利保留他當年在利馬講述的風格,把這「公開故事+黑暗暗線」一併永久記錄下來。
故事本體:兩年前,南塔克特的抹香鯨船鎮塔號在太平洋赤道以北巡獵,發現船艙漏水日增(疑被劍魚刺穿),便駛向最近的島港搶修。船有三十六人輪班抽水,本不致沉——若不是大副拉德尼(Radney,葡萄園島人)的蠻橫,與斯蒂爾基爾特(Steelkilt,水牛城來的「湖區人」硬漢)被激起的刻骨報復。
以實瑪利向西班牙人解釋「湖區人(Lakeman)」「運河船夫(Canaller)」等北美風物(五大湖如內陸之洋、伊利運河上「威尼斯式腐敗無法無天的生活」)。斯蒂爾基爾特雖生於內陸,卻是「在野性之海誕生、被野性之海哺育」的硬漢,本可馴順——若被以「最卑微奴隸也有的、起碼的尊重」相待。可拉德尼偏要羞辱他。
抽水時,斯蒂爾基爾特拿漏水打趣、嘲弄拉德尼(說他財產全投在鏡子裡、漏水是劍魚帶了「船木匠幫」回來毀他的家當)。拉德尼遷怒,命他這「抽水班長」去掃甲板、鏟豬糞——這是給船上小廝的活、分明是侮辱。斯蒂爾基爾特平靜拒絕、指出該掃地的是三個閒著的小廝。拉德尼卻舉起桶匠的大頭錘逼上來、咒罵不止。斯蒂爾基爾特繞著絞盤退、再三警告「把錘子拿開,否則當心你自己」「錘子若擦到我臉,我就宰了你」。可「這蠢人已被諸神標記去送死」——錘子一觸臉頰,斯蒂爾基爾特一拳把拉德尼的下顎打凹進腦袋、他噴血如鯨倒下。
暴動:斯蒂爾基爾特與兩名「運河船夫」夥伴退守船頭、築起木桶路障。船長持雙槍喝令、揚言要他們復工,斯蒂爾基爾特則以「我若死=全員叛變」相脅,只要求「別鞭打我們」。僵持後十人被鎖進前艙挨餓。三天後七人受不了惡臭飢餓、陸續投降,只剩斯蒂爾基爾特與兩夥伴。斯蒂爾基爾特提議下次開艙時持「割肉刀」衝出奪船——可那兩個夥伴各自暗起殺機:搶先衝出、好當「十人中最後、卻是三人中最先」投降者以求寬赦;趁他打盹把他綁起、半夜喊船長。三人被吊上後桅索具。船長鞭打了兩個叛徒(直到他們如「兩個被釘十字架的賊」般垂頭),輪到不屈的斯蒂爾基爾特時,斯蒂爾基爾特對船長嘶聲低語了一句(旁人聽不見),船長竟駭然退開、扔下繩子說「我不打了,放他下來」。
拉德尼搶著行刑、惹來殺機:可纏著繃帶的拉德尼這時爬出來、搶過繩子,要做「船長不敢做的事」。斯蒂爾基爾特罵他「懦夫」,拉德尼「我是懦夫,可吃我這下」——硬是鞭了他。從此斯蒂爾基爾特暗中策劃私人復仇:他編了一個網兜、向拉德尼討麻繩(「向他乞討、其實是幫他自己」),把一顆鐵球裝進網兜、藏進外套——準備在凌晨兩點掌舵時,趁打盹的拉德尼坐在舷牆上,一球砸碎他的額頭。
白鯨「替天行道」:「但,先生們,一個傻瓜救了這準殺人犯免於他策劃的血腥之舉。然而他得到了完整的復仇,卻不必親自當那復仇者——彷彿上天親自介入,把他要做的那樁該死之事,從他手裡接了過去。」就在動手前一天清晨洗甲板時,一個特內里費水手喊「她翻滾啦!」——是莫比敵!四艇齊放,拉德尼(一向在艇上凶猛)命人把他衝上鯨背;他從鯨背滑落、被甩進海、就在莫比敵眼前;白鯨猛地回身、一口把他咬住、高高豎起、再一頭扎下。斯蒂爾基爾特(恰是拉德尼艇上的掌舵手)在艇底一觸時就鬆了線、冷眼旁觀;白鯨再浮起時,牙縫間還咬著拉德尼紅羊毛衫的碎片。
結局:鎮塔號抵達一處蠻荒島港,斯蒂爾基爾特率眾叛逃(奪土著戰用獨木舟揚帆而去)。船長帶人去大溪地補人,途中被斯蒂爾基爾特的獨木舟攔下、逼他發誓「斯蒂爾基爾特一走就把船擱島上待六天」——好讓斯蒂爾基爾特先搭赴法國的船遠走、躲過法律追究。斯蒂爾基爾特從此下落不明;而在南塔克特,拉德尼的遺孀仍向那「不肯交出死者的大海」凝望、夢裡仍見那毀了她丈夫的白鯨。
結尾:西班牙人追問故事是否真實,以實瑪利請來神父、手按《福音書》、以名譽與上天起誓:「我所講的,大體與要點皆真。我知道它是真的;它發生在這個地球上;我踏過那船;我認得那船員;拉德尼死後,我見過、也跟斯蒂爾基爾特談過話。」
重點
- 嵌套敘事+利馬說書框架:故事在「金客棧」對西班牙人講述、不時被打斷問答——全書唯一一個可獨立成篇、以說書口吻講的故事。
- 「祕密內幕」的隱瞞:白鯨「替天行道」這段被三名水手私藏、從未傳到亞哈耳中——預示亞哈對白鯨的「審判」意義一無所知。
- 拉德尼 vs 斯蒂爾基爾特:蠻橫上級凌辱高貴硬漢——「被諸神標記去送死」的惡人,與隱忍復仇的「湖區人」。
- 白鯨=神之審判的執行者:斯蒂爾基爾特尚未動手,莫比敵就當眾咬走仇人——「上天親自介入、把該死之事從他手裡接過去」。
- 手按福音起誓:以實瑪利以最鄭重的方式擔保故事為真——把這「傳奇」釘進「親歷的真實」,呼應全書虛實交融的企圖。
📕 中英對照(逐段)
(As told at the Golden Inn.)
(如在金客棧所講述。)
The Cape of Good Hope, and all the watery region round about there, is much like some noted four corners of a great highway, where you meet more travellers than in any other part.
好望角、以及它周圍的整片水域,很像一條大道上某個著名的四岔路口——在那兒,你會比在任何別處遇見更多的旅人。
It was not very long after speaking the Goney that another homeward-bound whaleman, the Town-Ho, was encountered. ... Interweaving in its proper place this darker thread with the story as publicly narrated on the ship, the whole of this strange affair I now proceed to put on lasting record.
與信天翁號搭話後不久,又遇上另一艘返航的捕鯨船——鎮塔號(Town-Ho)。她幾乎全由玻里尼西亞人駕駛。在隨後簡短的會船中,她給了我們關於莫比敵的強烈消息。對某些人而言,對白鯨的普遍興趣,此刻因鎮塔號故事裡的一樁情節而瘋狂地高漲——那情節隱隱牽涉到白鯨身上一種奇異的、顛倒的「神之審判」(據說有時會降臨在某些人身上)。這後一樁情節,連同其特有的種種枝節,構成了即將敘述的這齣悲劇可稱為「祕密」的部分,它從未傳到亞哈船長或他船副的耳中。因為這祕密的部分,連鎮塔號的船長自己都不知道。它是該船三名結盟的白人水手的私產;其中一人,看來帶著天主教式的保密叮囑,把它告訴了塔什特戈,可第二天夜裡塔什特戈在睡夢中囈語,無意間說出了大半,醒來後便難以再隱瞞其餘。然而,這事對裴廓德號上那些得知全貌的水手影響如此之大、他們在這事上又被一種「奇異的審慎」(姑且這麼說)所支配,以致他們把這祕密守在彼此之間,使它從未傳到裴廓德號主桅之後(即船長與軍官那一側)。我這就把這黑暗的暗線,織進船上公開敘述的故事的適當之處,把這整樁奇異之事,永久地記錄下來。
*The ancient whale-cry upon first sighting a whale from the mast-head, still used by whalemen in hunting the famous Gallipagos terrapin.
*「Town-Ho」是古老的捕鯨吶喊——首次從桅頂望見鯨時所喊;捕鯨人獵那著名的加拉巴哥象龜(terrapin)時至今仍用。
For my humor’s sake, I shall preserve the style in which I once narrated it at Lima, to a lounging circle of my Spanish friends... Of those fine cavaliers, the young Dons, Pedro and Sebastian, were on the closer terms with me; and hence the interluding questions they occasionally put...
為了我自己的興致,我將保留我當年在利馬講述它的風格——在一個聖徒節前夕,於金客棧那鋪著厚厚鎏金瓷磚的露台上,對著一圈閒坐抽菸的西班牙朋友。那些風度翩翩的紳士裡,年輕的唐·佩德羅和唐·塞巴斯蒂安與我較為親近;因此他們不時插進的問題,當時都一一作了回答。
“Some two years prior to my first learning the events which I am about rehearsing to you, gentlemen, the Town-Ho, Sperm Whaler of Nantucket, was cruising in your Pacific here... One morning upon handling the pumps... it was observed that she made more water in her hold than common. They supposed a sword-fish had stabbed her... the ship still continued her cruisings... but no good luck came; more days went by, and not only was the leak yet undiscovered, but it sensibly increased. ... the captain, making all sail, stood away for the nearest harbor among the islands, there to have his hull hove out and repaired.
「先生們,大約在我初次得知這些(我正要向你們複述的)事件的兩年前,南塔克特的抹香鯨船鎮塔號,正在你們這片太平洋上巡獵——離這座好客的金客棧的屋簷往東不過幾天航程。她當時在赤道以北某處。一天早上照例操作抽水泵時,發現她艙裡進的水比平常多。先生們,他們猜是劍魚刺穿了她。可船長因某種不尋常的理由,相信在那片緯度有難得的好運在等著他,因而極不願離開;而那漏洞當時也不被認為有什麼危險(雖然在頗惡劣的天氣裡,他們把艙搜到了盡可能低的地方也找不到它);於是船繼續巡獵,水手們隔著寬鬆的時段在泵上幹活;可好運沒來;又過了幾天,漏洞不僅仍未找到,還明顯加大了。大到這地步:船長這下有些驚慌,便張滿了帆,朝島嶼間最近的港口駛去,要把船身吊出水修理。」
“...had it not been for the brutal overbearing of Radney, the mate, a Vineyarder, and the bitterly provoked vengeance of Steelkilt, a Lakeman and desperado from Buffalo.
「……(鎮塔號本可平安抵港,)若不是大副拉德尼(一個葡萄園島人)那野蠻的蠻橫、以及斯蒂爾基爾特(一個水牛城來的『湖區人』、亡命之徒)那被苦苦激起的復仇。」
“‘Lakeman!—Buffalo! Pray, what is a Lakeman, and where is Buffalo?’ said Don Sebastian...
「『湖區人!——水牛城!請問,什麼是湖區人,水牛城又在哪兒?』唐·塞巴斯蒂安從他那張搖盪的草蓆上欠起身子說。」
“On the eastern shore of our Lake Erie, Don; but—I crave your courtesy—may be, you shall soon hear further of all that. ... Thus, gentlemen, though an inlander, Steelkilt was wild-ocean born, and wild-ocean nurtured; as much of an audacious mariner as any. ... this Steelkilt had long been retained harmless and docile. At all events, he had proved so thus far; but Radney was doomed and made mad, and Steelkilt—but, gentlemen, you shall hear.
「在我們伊利湖的東岸,閣下;不過——容我求您的耐心——這些您或許不久就會聽到更多。先生們,我們美洲那幾片宏大的淡水之海——伊利、安大略、休倫、蘇必略、密西根——交匯起來,有著海洋般的遼闊,與海洋許多最高貴的特質:它們有romantic 的群島、被兩個對比的大國夾岸(如大西洋)、有狂暴足以折斷桅杆的北風、也曾把無數午夜的船連同尖叫的船員淹沒……因此,先生們,斯蒂爾基爾特雖是內陸人,卻是『在野性之海誕生、被野性之海哺育』的,跟任何人一樣是個大膽的水手。至於拉德尼,他雖在南塔克特海灘上吃母海的奶長大、後來又長年闖蕩我們嚴酷的大西洋與你們沉思的太平洋,卻和那剛從『鹿角柄獵刀』之地來的內陸水手一樣,睚眥必報、好惹是非。然而這南塔克特人也有些好心腸的特質;而這湖區人雖像個魔鬼,卻本可憑著『最卑微的奴隸也有的、起碼的人之尊重』來馴服——這樣相待,斯蒂爾基爾特本可長久地溫順無害。至少到此為止他都如此;可拉德尼是注定的、被逼瘋的,而斯蒂爾基爾特——先生們,你們且聽下去。」
“It was not more than a day or two... that the Town-Ho’s leak seemed again increasing... ‘Much this way had it been with the Town-Ho; so when her leak was found gaining once more, there was in truth some small concern manifested by several of her company; especially by Radney the mate. ... some of the seamen declared that it was only on account of his being a part owner in her. So when they were working that evening at the pumps, there was on this head no small gamesomeness slily going on among them...
「轉向島港還不到一兩天,鎮塔號的漏水似乎又加劇了,只是每天要在泵上多花一個多鐘頭。你們須知道,在像我們大西洋這樣安穩文明的海上,有些船長一路抽著水橫渡也不當回事;可在你們西邊那些孤寂蠻荒的海,若漏船恰在某片『真正無陸的緯度』,船長才會開始有點焦慮。鎮塔號大抵如此;所以當她的漏水又見增大時,船上幾個人——尤其大副拉德尼——確實顯出了些許擔憂。這拉德尼,我想,是個一點都不膽小、對自身安危也毫無神經質憂慮的人;所以當他露出這份對船的擔憂時,有些水手便說:那只是因為他是船的股東之一。於是那晚他們在泵上幹活時,水手間就此偷偷地開起了不小的玩笑——他們腳下不斷漫過清如山泉的水,從泵裡汩汩湧出、流過甲板、從下風的排水孔穩穩噴出。」
“Now, as you well know, it is not seldom the case in this conventional world of ours... that when a person placed in command over his fellow-men finds one of them to be very significantly his superior in general pride of manhood, straightway against that man he conceives an unconquerable dislike and bitterness... Steelkilt was a tall and noble animal with a head like a Roman, and a flowing golden beard... which had made Steelkilt Charlemagne, had he been born son to Charlemagne’s father. But Radney, the mate, was ugly as a mule; yet as hardy, as stubborn, as malicious. He did not love Steelkilt, and Steelkilt knew it.
「你們也清楚,在我們這個世俗的世界裡——無論水上陸上——常有這樣的事:一個被置於統御同類地位的人,發現其中某人在『男子氣概的尊嚴』上明顯遠勝自己,便立刻對那人生出一種無可遏止的厭惡與怨毒;一有機會,就要把那下屬的塔推倒、碾成一小堆塵土。不管我這看法如何,先生們,斯蒂爾基爾特總之是一頭高大而高貴的『動物』,頭顱像個羅馬人、一把飄垂的金鬍子像你們末代總督那匹噴氣戰馬流蘇般的鞍披;他體內有頭腦、有心、有靈魂——先生們,這些本可使斯蒂爾基爾特成為查理曼大帝,若他生來是查理曼父親的兒子。可大副拉德尼,醜得像頭騾子;卻一樣強硬、一樣頑固、一樣惡毒。他不喜歡斯蒂爾基爾特,斯蒂爾基爾特也知道。」
“‘Aye, aye, my merry lads, it’s a lively leak this... old Rad’s investment must go for it! ... that sword-fish only began the job; he’s come back again with a gang of ship-carpenters, saw-fish, and file-fish... Boys, they say the rest of his property is invested in looking-glasses. I wonder if he’d give a poor devil like me the model of his nose.’
「『對啦對啦,我快活的小子們,這漏洞真活潑;誰拿個小杯來,咱們嚐一口。天哪,值得裝瓶!我跟你們說,老拉德的投資(船)這下要泡湯了!他最好把他那份船身割下來、拖回家去。實話說,小子們,那劍魚不過是開了個頭;牠又帶了一幫船木匠——鋸鰩、銼鰩之類——回來了;那一夥這會兒正在船底又鋸又砍,我猜是在「搞改良」呢。老拉德要在這兒,我就叫他跳下海去把牠們轟散。他們在糟蹋他的家產,我可以告訴他。可他是個頭腦簡單的老好人——拉德,還是個美人兒呢。小子們,據說他其餘的財產都投在鏡子上了。不知他肯不肯把他那鼻子的模型,送給我這種可憐蟲。』」
“‘Damn your eyes! what’s that pump stopping for?’ roared Radney... ‘Thunder away at it!’ — “‘Aye, aye, sir,’ said Steelkilt, merry as a cricket. ‘Lively, boys, lively, now!’ And with that the pump clanged like fifty fire-engines...
「『瞎了你的眼!那泵停下來幹嘛?』拉德尼吼道,假裝沒聽見水手們的話。『給我使勁打!』——『是,是,先生,』斯蒂爾基爾特說,快活得像隻蟋蟀。『起勁點,小子們,起勁點,來!』於是那泵響得像五十輛救火車;眾人朝它拋帽喝采,不久便聽見那肺部特有的喘息聲——那是生命力繃到極致的標誌。」
“Quitting the pump at last... the Lakeman went forward all panting, and sat himself down on the windlass... Now what cozening fiend it was, gentlemen, that possessed Radney to meddle with such a man in that corporeally exasperated state, I know not... the mate commanded him to get a broom and sweep down the planks, and also a shovel, and remove some offensive matters consequent upon allowing a pig to run at large.
「終於和同伴一起離開泵後,這湖區人喘著氣走到船頭,一屁股坐在絞盤上;臉漲得通紅、雙眼充血,抹著額上的大汗。先生們,究竟是什麼哄人的惡鬼附了拉德尼,要在這人身體被折磨到這般地步時去招惹他,我不得而知;可事情就這麼發生了。那大副沿甲板難以忍受地大步走來,命他去拿把掃帚掃甲板、再拿把鏟子,鏟走因放任一頭豬亂跑而留下的穢物。」
“Now, gentlemen, sweeping a ship’s deck at sea is a piece of household work... But in all vessels this broom business is the prescriptive province of the boys... being the most athletic seaman of them all, Steelkilt had been regularly assigned captain of one of the gangs... the order about the shovel was almost as plainly meant to sting and insult Steelkilt, as though Radney had spat in his face. ... as he steadfastly looked into the mate’s malignant eye and perceived the stacks of powder-casks heaped up in him and the slow-match silently burning along towards them... that strange forbearance and unwillingness to stir up the deeper passionateness in any already ireful being... this nameless phantom feeling, gentlemen, stole over Steelkilt.
「先生們,在海上掃甲板是樁家務活,除了狂風天,每晚都照例要做(連正在下沉的船上都有人做過)——海上慣例就是這般不容更改、水手對整潔有種本能的愛。但在一切船上,掃地這活兒照規矩是『小廝』的份內事(若船上有小廝的話)。何況鎮塔號是把較強壯的人分成班輪流抽水,而斯蒂爾基爾特是其中最健壯的,照例被派作一班的『班長』;按理他該像同伴一樣,免去一切與真正航海職務無關的瑣事。我提這些細節,是好讓你們明白這兩人之間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不止這些:那道關於鏟子的命令,分明意在刺痛、侮辱斯蒂爾基爾特,幾乎就像拉德尼朝他臉上吐了口唾沫。凡當過捕鯨船水手的人都懂這個。可當斯蒂爾基爾特靜坐片刻、堅定地凝視著大副那惡毒的眼、看出他體內堆滿了火藥桶、慢燃的引信正悄悄燒向它們時——一種奇異的隱忍、一種『不願去攪動任何已然動怒之人那更深的激情』的心理(這是真正勇敢的人即使受了委屈、最能體會到的一種反感)——這種無以名狀的幽靈般的感覺,先生們,悄悄爬上了斯蒂爾基爾特。」
“Therefore, in his ordinary tone... he answered him saying that sweeping the deck was not his business, and he would not do it... he pointed to three lads as the customary sweepers... Radney replied with an oath... advancing upon the still seated Lakeman, with an uplifted cooper’s club hammer... Steelkilt rose, and slowly retreating round the windlass, steadily followed by the mate with his menacing hammer, deliberately repeated his intention not to obey. ... by an awful and unspeakable intimation with his twisted hand he warned off the foolish and infatuated man; but it was to no purpose.
「於是,斯蒂爾基爾特用他平常的語氣(只因一時的體力透支而略帶沙啞),答道:掃甲板不是他的活,他不會去掃。接著他壓根不提鏟子的事,指了指那三個慣例該掃地的小廝——他們沒被派在泵上、整天幾乎沒幹活。拉德尼聞言罵了一聲,以最專橫蠻橫的口氣無條件地重申命令;同時逼向仍坐著的湖區人,舉起一把他從近旁酒桶上抄起的桶匠大頭錘。斯蒂爾基爾特站起身,慢慢繞著絞盤後退,大副舉著那威脅的錘子穩穩跟著,他則從容地重申他不服從的意圖。可見隱忍毫無作用,他便用扭曲的手做了個可怕而難以言說的暗示,警告這愚蠢迷狂的人退開;但徒勞無功。」
“‘Mr. Radney, I will not obey you. Take that hammer away, or look to yourself.’ But the predestinated mate coming still closer to him... now shook the heavy hammer within an inch of his teeth... Retreating not the thousandth part of an inch... Steelkilt... told his persecutor that if the hammer but grazed his cheek he (Steelkilt) would murder him. But, gentlemen, the fool had been branded for the slaughter by the gods. Immediately the hammer touched the cheek; the next instant the lower jaw of the mate was stove in his head; he fell on the hatch spouting blood like a whale.
「『拉德尼先生,我不會服從你。把那錘子拿開,否則當心你自己。』可這注定送死的大副卻逼得更近,在斯蒂爾基爾特站定不動處,把那沉重的錘子搖到離他牙齒一吋之內,同時罵著一串不堪入耳的咒語。斯蒂爾基爾特連千分之一吋都不退,用他目光那不眨眼的匕首刺進大副的眼,把右手攥緊、悄悄拉到身後,告訴這迫害他的人:錘子若只擦到他臉頰,他斯蒂爾基爾特就宰了他。可是,先生們,這蠢人已被諸神標記去屠宰了。錘子立刻碰到了臉頰;下一瞬,大副的下顎已被打凹進他的腦袋;他倒在艙口上,噴血如鯨。」
(斯蒂爾基爾特搖動後支索向兩個「運河船夫」夥伴示意;唐·佩德羅問什麼是「運河船夫」,以實瑪利插敘伊利運河——「綿延三百六十哩、穿過城鎮森林、流著威尼斯式腐敗而常無法無天的生活之河」「最神聖之地旁,惡人最多」;又把運河船夫比作「沿尼羅河漂流、與紅頰克麗奧佩脫拉調情的馬克·安東尼」、上岸卻盜匪成性。唐·佩德羅嘆「世界就是一個利馬(到處一樣腐敗)」。)
(節錄)「先生們,把運河船夫照他本行畫出來,會是個絕妙的戲劇英雄,因他壞得如此豐沛、如此如畫……我曾在自己的運河上當過流浪漢,受過一個運河船夫的好心相助……你們這暴力之人有一項首要的、可救贖的優點:他扶持落難陌生人的手臂,有時跟他搶劫富人的手臂一樣硬。總之,先生們,這運河生活之野,最有力的證明就是:我們狂野的捕鯨業裡,有那麼多它最出色的『畢業生』。」
“I left off, gentlemen, where the Lakeman shook the backstay. ... the two Canallers rushed into the uproar... the valiant captain danced up and down with a whale-pike... But Steelkilt and his desperadoes were too much for them all; they succeeded in gaining the forecastle deck, where... these sea-Parisians entrenched themselves behind the barricade.
「先生們,我講到湖區人搖後支索那兒。他剛搖完,就被三個年輕船副和四個標槍手團團圍住、按倒在甲板上。可那兩個運河船夫像不祥的彗星般順繩滑下、衝進這場混亂,要把他們的人拖向船頭;別的水手也來相助,扭成一團亂局;那『英勇的』船長則站在安全處、舉著捕鯨長叉上躥下跳,叫他的軍官去制伏那『窮凶極惡的混蛋』。可斯蒂爾基爾特和他的亡命之徒讓他們全都對付不了;他們成功退上船頭甲板,把三四個大桶橫排在絞盤前,這幾個『海上的巴黎人』便躲在路障後嚴陣以待。」
(船長持雙槍喝令「出來,你們這些海盜!」斯蒂爾基爾特跳上路障、宣告「我若死=全員叛變」,只要求「別鞭打我們」;雙方僵持。)
(節錄對白)
「『出來,你們這些海盜!』船長吼道,雙手各持一槍。」
「『我們不是想這樣;我告訴他把錘子拿開;那是小廝的活……船長,看在上帝份上,當心你自己;說句話;別當傻瓜;這一切就算了;我們願意復工;好好待我們,我們就是你的人;可我們不受鞭打。』」
「『復工!我不作任何承諾,復工,我說!』船長吼道。」
「『我告訴你吧,船長,與其殺了你、又為你這種下賤胚子上絞架,我們寧可——除非你動手攻擊,否則絕不對你下手;可在你說出「不鞭打我們」這句話之前,我們一根指頭也不動。』」
(船長趁斯蒂爾基爾特探頭時撲上、用銅鎖把十人鎖進前艙。每天只給水和兩把餅乾。三天後四人受不了惡臭飢餓投降;第五天又三人;只剩三人。)
「『現在肯復工了吧?』船長無情地譏笑。」「『再把我們關回去吧,你!』斯蒂爾基爾特喊。」「『噢,當然,』船長說,鑰匙喀噠一響。」
“It was at this point, gentlemen, that... Steelkilt proposed to the two Canallers... to burst out of their hole at the next summoning... and run amuck from the bowsprit to the taffrail; and... seize the ship. ... And here, gentlemen, the foul play of these miscreants must come out. ... each in his own separate soul had suddenly lighted... upon the same piece of treachery, namely: to be foremost in breaking out, in order to be the first of the three, though the last of the ten, to surrender... they... bound the sleeper with cords, and gagged him with cords; and shrieked out for the Captain at midnight.
「先生們,正是在這時——被七個舊夥伴的背棄激怒、被那最後嘲弄他的聲音刺痛、又被在『黑如絕望腸腑』之地的長久囚禁逼瘋——斯蒂爾基爾特向那兩個(至此似乎與他一條心的)運河船夫提議:下次開艙點名時衝出洞去,操起鋒利的『割肉刀』(兩端各有一柄、長而彎、沉重的傢伙)從船首斜桅一路砍殺到船尾欄杆,若有任何亡命的可能,就奪下這船。他說,不管他們加不加入,他都要這麼幹。可是,先生們,這兩個壞蛋的卑劣勾當這下要露餡了。聽了首領這瘋狂計畫,兩人在各自心裡,似乎都突然想到了同一樁背叛:搶先衝出、好當這三人中的第一個(雖是十人中的最後一個)投降者,藉此換取這種行為或許能博得的、那一點點寬赦的機會。可當斯蒂爾基爾特表明他仍要領他們幹到底時,他倆便以某種卑鄙的『奸詐化學』把各自原本祕密的背叛攪和到一起;趁首領打盹時,用三句話彼此交了底;用繩子把這睡著的人捆了、堵了嘴;半夜尖聲叫起了船長。」
(三人被吊上後桅。船長鞭打了兩個叛徒「直到他們如兩個被釘十字架的賊般垂頭」。輪到不屈的斯蒂爾基爾特,他嘶聲威脅「你若鞭我,我就殺你」;船長仍要打,斯蒂爾基爾特對他低語了一句旁人聽不見的話,船長竟駭然退開、扔下繩子說「我不打了,放他下來」。)
「斯蒂爾基爾特在此嘶聲說了句旁人都聽不見、唯船長聽得見的話;船長竟當著眾人的面駭然退開,在甲板上快步走了兩三圈,突然扔下繩子說:『我不打了——放他走——把他放下來:聽見沒?』」
“But as the junior mates were hurrying to execute the order, a pale man, with a bandaged head, arrested them—Radney the chief mate. ... ‘You are a coward!’ hissed the Lakeman. — “‘So I am, but take that.’ The mate was in the very act of striking, when another hiss stayed his uplifted arm. He paused: and then pausing no more, made good his word, spite of Steelkilt’s threat...
「可正當年輕船副急著執行命令時,一個臉色蒼白、頭纏繃帶的人攔住了他們——大副拉德尼。挨那一拳後他一直躺在鋪位裡;可那天早上聽見甲板上的騷動,他爬了出來、至此看完了整場戲。他的嘴傷成那樣、幾乎說不出話;卻含糊地嘟囔著什麼『他願意、也能做船長不敢做的事』,便抄起繩子、走向他那被捆住的仇人。『你是個懦夫!』湖區人嘶聲道。『我是懦夫,可吃我這下。』大副正要打下去,另一聲嘶語stay 住了他舉起的手臂。他頓了頓;隨即不再遲疑,不顧斯蒂爾基爾特的威脅(無論那威脅是什麼)、說到做到(鞭了下去)。」
(兩個叛徒怕被船員報復、被安置到船底「保命」。斯蒂爾基爾特暗中策劃私人復仇:他向拉德尼討麻繩編網兜、裝進一顆鐵球藏進外套,準備凌晨兩點掌舵時,趁打盹的拉德尼坐在舷牆上,一球砸碎他的額頭。)
「『那我得跟老拉德討些(麻繩);』他起身往船尾去。『你不會是要去向他乞討吧!』一個水手說。『為什麼不?你以為他不肯幫我個忙嗎——這到頭來是幫他自己呢,老兄?』他走到大副跟前,靜靜望著他,向他討些麻繩補吊床。麻繩給了他——可那麻繩、那網兜都再沒人見過;但第二天夜裡,當他把外套塞進吊床當枕頭時,一顆密密織在網裡的鐵球,從他猴皮短上衣的口袋裡半滾了出來。再過二十四小時,他在那寂靜舵旁的當值(緊挨著那個慣於在『水手腳邊隨時挖好的墳』上打盹的人)——那致命的時刻就要到了;而在斯蒂爾基爾特那『預定一切』的心裡,那大副早已僵直地躺成一具額頭被砸碎的屍體。」
“But, gentlemen, a fool saved the would-be murderer from the bloody deed he had planned. Yet complete revenge he had, and without being the avenger. For by a mysterious fatality, Heaven itself seemed to step in to take out of his hands into its own the damning thing he would have done. ... a stupid Teneriffe man... shouted out, ‘There she rolls! there she rolls!’ Jesu, what a whale! It was Moby Dick.
「但是,先生們,一個傻瓜救了這準殺人犯,免於他所策劃的血腥之舉。然而他得到了完整的復仇,卻不必親自當那復仇者。因為,憑著一種神祕的命定,上天彷彿親自介入,把他本要做的那樁該死之事,從他手裡接到了自己手中。就在第二天清晨、破曉與日出之間,他們正在沖洗甲板時,一個愚笨的特內里費水手在主鏈處打水,突然喊道:『她翻滾啦!她翻滾啦!』耶穌啊,好一頭鯨!那是莫比敵。」
(唐·塞巴斯蒂安插問「莫比敵是誰」,以實瑪利說「一頭極白、極有名、最致命的不死怪物,可那故事太長」。然後接續高潮:)
「拉德尼一向在艇上凶猛,這會兒纏著繃帶喊著要人把他衝上鯨的最高背脊;他的掌舵手(正是斯蒂爾基爾特!)一把把他拉上去、衝進那把兩種白攪在一起的炫目泡沫;忽然艇像撞上暗礁、一傾,把站著的大副甩了出去。他一落到鯨那滑溜的背上,艇就翻正、被浪盪開,而拉德尼被拋進鯨另一側的海裡。他在浪沫中掙扎、有一瞬隱約可見,瘋狂地想逃離莫比敵的眼。可那鯨猛地一個漩渦回身,把這泳者咬在顎間,馱著他高高豎起、再一頭扎下、沉了下去。」
「與此同時,艇底剛一觸(鯨背),湖區人就鬆了線、好讓艇從漩渦裡退開;他冷靜地旁觀、想著自己的心事。但艇突然可怕地向下一頓,他急忙把刀湊上線、割斷了它,那鯨便脫身了。可在不遠處,莫比敵又浮了起來,牙縫間還咬著拉德尼那紅羊毛衫的幾片碎布——正是那毀了他的牙。四艇再追,可那鯨甩開了他們,最終完全消失。」
(鎮塔號抵一蠻荒島港,斯蒂爾基爾特率眾叛逃、奪土著戰用獨木舟而去。船長帶人去大溪地補人,途中被斯蒂爾基爾特的獨木舟攔下、逼他發誓「斯蒂爾基爾特一走就把船擱島上待六天」。斯蒂爾基爾特先搭赴法國的船遠走、躲過追究,從此下落不明。南塔克特,拉德尼的遺孀仍向那「不肯交出死者的大海」凝望、夢裡仍見那白鯨。)
「斯蒂爾基爾特如今在哪兒,先生們,無人知曉;但在南塔克特島上,拉德尼的遺孀仍向那不肯交出其死者的大海凝望;仍在夢裡,看見那毀了她丈夫的可怕白鯨。****」
(西班牙人追問故事是否真實、來源是否可靠。以實瑪利請唐·塞巴斯蒂安找來神父、捧來《福音書》。有人擔心他冒「大主教法庭」之險、勸他別太認真。以實瑪利仍堅持,請神父把聖書捧到他面前讓他觸摸。)
「『上天助我作證、以我的名譽:先生們,我所講給你們的故事,其大體與重要的細節,都是真的。我知道它是真的;它發生在這個地球上;我踏過那條船;我認得那船員;拉德尼死後,我見過、也跟斯蒂爾基爾特談過話。』」
📚 艱深單字/片語/句型(20)
1confederateKK [kənˈfɛdərɪt](n.)同謀;同盟者|(adj.)結盟的
- 詞義:本章 three confederate white seamen「三名結盟(同謀)的白人水手」——共同密謀/結盟的人。
- 例句:his confederates in crime(他的犯罪同夥)。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on-(共)+ foedus(盟約)。日常實用度 ★★★☆☆(the Confederacy 美國南方邦聯)。
- 同義詞常用度:accomplice(70%,共犯)| ally(70%)| partner(75%)| collaborator(60%)。
- 詞性變化:confederacy(n. 同盟)/ confederation(n. 邦聯)。
2injunctionKK [ɪnˈdʒʌŋkʃən](n.)(鄭重的)命令、訓諭;(法律)禁制令
- 詞義:本章 with Romish injunctions of secrecy「帶著天主教式的保密叮囑(訓諭)」——鄭重的命令、囑咐。法律上指法院的「禁制令」。
- 例句:a solemn injunction(一道鄭重的訓諭)/ a court injunction(法院禁制令)。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injungere「強加」(同源 enjoin)。日常實用度 ★★★☆☆(法律高頻)。
- 同義詞常用度:order(80%)| command(75%)| directive(60%)| ban(65%,禁制)。
- 詞性變化:enjoin(v. 命令/禁止)/ injunctive(adj.)。
3transpireKK [trænˈspaɪr](v.)(祕密)洩露、為人所知;(口語)發生;(植物)蒸散
- 詞義:本章 it never transpired abaft the Pequod’s main-mast「它從未傳到(洩露到)裴廓德號主桅之後」——(祕密)漏出、被人知曉。今口語亦作「發生」(it transpired that…)。
- 例句:It transpired that he had lied.(後來才知他撒了謊。)/ details that never transpired(從未洩露的細節)。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trans-(穿)+ spirare(呼吸)。日常實用度 ★★★☆☆(「發生/得知」義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leak out(65%)| come to light(65%)| emerge(70%)| happen(80%,發生義)。
- 詞性變化:transpiration(n. 蒸散/洩露)。
4terrapinKK [ˈtɛrəpɪn](n.)水龜;(食用的)淡水/半鹹水龜
- 詞義:本章腳註 the famous Gallipagos terrapin「著名的加拉巴哥象龜(terrapin)」——指可食的水龜/陸龜(此處泛指加拉巴哥群島的大龜)。
- 例句:diamondback terrapin(鑽紋龜)。
- 詞源 × 實用度:阿爾岡昆語 torope。日常實用度 ★☆☆☆☆(動物詞)。
- 同義詞常用度:turtle(80%)| tortoise(70%,陸龜)。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5founderKK [ˈfaʊndɚ](v.)(船)進水沉沒;(計畫)徹底失敗、垮掉|(n.)創始人(同形異義)
- 詞義:本章 his ship would founder by the way「他的船會在途中沉沒」——(船)灌水下沉。引申「(計畫/事業)失敗、垮台」。(與 flounder「掙扎、笨拙地動」易混。)
- 例句:The ship foundered in the storm.(船在風暴中沉沒。)/ The talks foundered.(談判破裂了。)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fundus「底」(沉到底)。日常實用度 ★★★☆☆(「失敗」義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sink(80%)| go down(75%)| capsize(55%)| collapse(70%,垮台)。
- 詞性變化:注意與 flounder(v. 掙扎/出醜)、founder(n. 創始人)區分。
6freebootingKK [ˈfributɪŋ](adj./n.)掠奪的;海盜式的;不受拘束地劫掠
- 詞義:本章 agrarian freebooting impressions「農墾兼劫掠的印象」、metropolitan freebooters「都會的劫掠者」——像海盜/自由劫掠者那樣不受拘束地掠奪的。freebooter=海盜、劫掠者。
- 例句:a freebooting adventurer(一個四處劫掠的冒險家)。
- 詞源 × 實用度:荷蘭語 vrijbuiter「自由取戰利品者」(同源 filibuster)。日常實用度 ★☆☆☆☆(歷史/文)。
- 同義詞常用度:piratical(55%)| plundering(60%)| marauding(50%,劫掠的)| predatory(60%)。
- 詞性變化:freebooter(n. 海盜/劫掠者)/ booty(n. 戰利品/贓物)。
7serriedKK [ˈsɛrɪd](adj.)(行列)密集排列的;緊密成排的
- 詞義:本章 like serried lines of kings in Gothic genealogies「像哥德式族譜裡密密成排的列王」——緊密、整齊地排成行列的(常 serried ranks/lines)。
- 例句:serried ranks of soldiers(密密成排的士兵)。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serré「擠緊的」(serrer 擠壓)。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close-packed(60%)| dense(70%)| massed(55%)| ranked(55%)。
- 詞性變化:serried ranks(密集行列,固定搭配)。
8docileKK [ˈdɑsl̩](adj.)馴順的;溫順聽話的;易駕馭的
- 詞義:本章 retained harmless and docile「(本可)保持無害而馴順」——順從、易管教、不反抗的。
- 例句:a docile horse(一匹馴順的馬)/ a docile student(一個聽話的學生)。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docilis「易教的」(docere 教,同源 doctrine)。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obedient(75%)| submissive(65%)| compliant(60%)| tractable(45%,馴良的)。
- 詞性變化:docility(n. 馴順)/ 反義 unruly / refractory(難駕馭的)。
9pulverizeKK [ˈpʌlvəˌraɪz](v.)磨成粉;徹底粉碎;(喻)徹底擊垮
- 詞義:本章 pull down and pulverize that subaltern’s tower, and make a little heap of dust of it「把那下屬的塔推倒、碾成粉、化作一小堆塵」——磨碎、徹底搗毀。
- 例句:pulverize the rock(把岩石碾成粉)/ pulverize the opposition(徹底擊潰對手)。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ulvis「塵、粉」(同源 powder、pollen)。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crush(80%)| grind(70%)| demolish(65%)| smash(75%)。
- 詞性變化:pulverization(n.)/ pulverized(adj.)。
10cozeningKK [ˈkʌzn̩ɪŋ](adj./v.,古)哄騙的;誆騙的|cozen(v.)欺哄
- 詞義:本章 what cozening fiend it was... that possessed Radney「究竟是什麼哄人的(誆騙的)惡鬼附了拉德尼」——cozen=以甜言/詭計欺哄、騙(古/文雅詞)。
- 例句:cozen sb out of his money(騙走某人的錢)。
- 詞源 × 實用度:或源自義大利 cozzonare「(馬販子)行騙」。日常實用度 ★☆☆☆☆(古,讀莎劇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deceive(80%)| beguile(50%,誆哄)| dupe(50%)| bamboozle(45%,見第19章)。
- 詞性變化:cozenage(n. 欺騙)。
11forbearanceKK [fɔrˈbɛrəns](n.)克制;隱忍;寬容
- 詞義:本章 that strange forbearance「那奇異的隱忍」——強忍著不發作、不報復的克制(斯蒂爾基爾特對拉德尼的隱忍)。
- 例句:show forbearance(表現出隱忍)/ with great forbearance(極力克制地)。
- 詞源 × 實用度:forbear(克制不做)+ -ance。日常實用度 ★★☆☆☆(正式)。
- 同義詞常用度:restraint(70%)| patience(75%)| tolerance(70%)| self-control(70%)。
- 詞性變化:forbear(v. 克制,見第36章 forbear)/ forbearing(adj. 寬容的)。
12irefulKK [ˈaɪrfl̩](adj.,文)憤怒的;易怒的
- 詞義:本章 any already ireful being「任何已然動怒的人」——充滿憤怒、易怒的(ire 怒 + -ful,文雅詞)。
- 例句:an ireful glare(一道憤怒的瞪視)。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ira「怒」(同源 irate、irascible 見第45章)。日常實用度 ★☆☆☆☆(文/古)。
- 同義詞常用度:angry(85%)| wrathful(50%)| irate(55%)| incensed(55%,被激怒的)。
- 詞性變化:ire(n. 憤怒)/ irate(adj. 憤怒的)。
13poniardKK [ˈpɑnjɚd](n.)(文)匕首、短劍|(v.)用匕首刺
- 詞義:本章 the unflinching poniard of his glance「他目光那不眨眼的匕首」——以「匕首」喻斯蒂爾基爾特銳利刺人的目光。poniard=細長的匕首。
- 例句:a jewelled poniard(一把鑲珠的匕首)。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poignard(poing 拳)。日常實用度 ★☆☆☆☆(文雅/古武器)。
- 同義詞常用度:dagger(75%)| stiletto(50%,細長匕首)| dirk(40%,短劍)。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4mutinyKK [ˈmjutn̩ɪ](n./v.)(士兵/水手的)嘩變、叛變、暴動
- 詞義:本章 a murderous mutiny on the part of all hands「全體船員的一場兇殘叛變」——下級(尤指軍中/船上)對長官的集體反抗、暴動。
- 例句:the mutiny on the Bounty(邦蒂號叛變)/ incite a mutiny(煽動叛變)。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mutin「叛亂的」。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rebellion(75%)| revolt(70%)| uprising(65%)| insurrection(55%)。
- 詞性變化:mutineer(n. 叛變者,本章用)/ mutinous(adj. 叛變的)。
15insurgentKK [ɪnˈsɝdʒənt](n./adj.)叛亂者;起義者;造反的
- 詞義:本章 commanded the insurgents instantly to return to their duty「命那些叛亂者立即復工」——起來反抗(當權者)的人。
- 例句:armed insurgents(武裝叛亂者)/ insurgent forces(叛軍)。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insurgere「起來、升起」。日常實用度 ★★★☆☆(新聞「叛軍」高頻)。
- 同義詞常用度:rebel(80%)| mutineer(55%)| revolutionary(60%)| rioter(55%)。
- 詞性變化:insurgency / insurrection(n. 叛亂)。
16brigandishKK [ˈbrɪgəndɪʃ](adj.)強盜般的;土匪式的
- 詞義:本章 The brigandish guise which the Canaller so proudly sports「運河船夫如此自豪地擺出的那副強盜般的派頭」——像 brigand(攔路強盜/土匪)一樣的。
- 例句:a brigandish air(一副土匪相)。
- 詞源 × 實用度:brigand(強盜,義大利 brigante)+ -ish。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banditlike(50%)| roguish(55%,無賴氣的)| piratical(50%)| outlawish(40%)。
- 詞性變化:brigand(n. 強盜)/ brigandage(n. 攔路搶劫)。
17miscreantKK [ˈmɪskrɪənt](n.)惡棍;歹徒;壞蛋|(adj.)邪惡的
- 詞義:本章 the foul play of these miscreants「這兩個壞蛋的卑劣勾當」——作惡的人、歹徒(原義「異教徒、不信者」,後泛指惡人)。
- 例句:catch the miscreants(抓住那些歹徒)。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mescreant「不信者」(mes-錯 + croire 信)。日常實用度 ★★☆☆☆(略文/法律)。
- 同義詞常用度:villain(70%)| scoundrel(55%,見第26章)| wrongdoer(60%)| rogue(60%)。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8lanyardKK [ˈlænjɚd](n.)(航海)短繩、繫繩;(掛物的)掛繩、頸繩
- 詞義:本章 Like a lanyard for your bag「像給你袋子用的繫繩」——船上用的短繩(繫物、拉緊索具、或掛哨子/刀的頸繩)。斯蒂爾基爾特謊稱在編的是 lanyard,其實是裝鐵球的網兜。
- 例句:a whistle on a lanyard(掛在繫繩上的哨子)。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lanière「皮帶」。日常實用度 ★★☆☆☆(航海/軍事/識別證掛繩)。
- 同義詞常用度:cord(75%)| strap(70%)| tie(70%)| thong(4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9pinionedKK [ˈpɪnjənd](adj./v.)(雙臂/翅)被縛住的;被按住動彈不得的|pinion(v.)
- 詞義:本章 advanced to his pinioned foe「走向他那被捆住(雙臂被縛)的仇人」——把(人的雙臂)綁住、按住使不能動。pinion 本指鳥翅(剪翅使不能飛)。
- 例句:pinioned to the chair(被按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his arms pinioned behind him(雙臂被反綁)。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inna「羽/翅」。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bound(75%)| shackled(55%)| restrained(65%)| fettered(45%)。
- 詞性變化:pinion(n. 鳥翅/小齒輪;v. 縛住)。
20片語/典故run amuck(橫衝直撞地殺人、發狂行兇)& branded for the slaughter by the gods(被諸神標記去送死)
- run amuck / amok(殺紅了眼地橫衝直撞、瘋狂行兇):本章 run amuck from the bowsprit to the taffrail「從船首斜桅一路砍殺到船尾」——失控地、瘋狂暴力地亂衝亂殺。源自馬來語 amok(一種突然發狂殺人的狀態)。
- 例句:The mob ran amok.(暴民橫衝直撞地施暴。)/ run amok(失控、亂套)。
- 同義詞常用度:go berserk(55%,狂暴)| rampage(60%)| go on a rampage(60%)。
- branded for the slaughter by the gods(被諸神標記去屠宰/送死):本章 the fool had been branded for the slaughter by the gods「這蠢人已被諸神標記去送死」——指拉德尼命中注定要死(如同被打上烙印、挑出來宰殺的牲口)。呼應全章「神之審判/命定」的主題——拉德尼步步自尋死路,彷彿被冥冥中的力量驅使去送命。
- brand(v. 烙印/打上標記):呼應第28章亞哈的「烙痕(brand)」。
- 實用度:run amuck ★★★☆☆(run amok 口語常見);branded for slaughter ★☆☆☆☆(文學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