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 70 / 138

毯子

鯨皮)(CHAPTER 68. The Blanket.

以實瑪利論「鯨的皮究竟是什麼、在哪裡」——他主張那層厚達十幾吋的鯨脂(blubber)就是鯨皮;表面那層薄如雲母、透明如緞的膜只是「皮的皮」。鯨身表面布滿如義大利線刻、又如象形文字般神秘難解的刻痕(多是公鯨相鬥的疤)。鯨脂如「毯子/斗篷」般裹著鯨,使牠在極地冰海中仍保體溫、血比赤道黑人還溫熱。終以全書名段升華:「人啊!效法鯨吧——在冰中保持溫暖,活在這世間卻不屬於它;在赤道保持冷靜,在兩極保持血液暢流;像聖彼得大教堂的圓頂,四季都守住你自己的溫度。」

🏛️ 典故與文化背景

「鯨皮之辯」——博物學的趣味與認知的謙遜

本章表面是一場關於「鯨的皮究竟是什麼、在哪裡」的博物學考辨——以實瑪利主張那層厚達十幾吋的鯨脂就是鯨皮,表面那層薄如魚膠的透明膜只是「皮的皮」。值得注意的是他開篇的姿態:「我最初的看法沒變;但那也只是一種看法罷了」——這種「我有定見、但承認只是一家之言」的認知謙遜,貫穿全書的博物學章節。melville 從不以全知者自居,而總是強調鯨(乃至一切終極事物)的「不可完全認識」。這既是科學的誠實,也呼應全書的核心命題:有些事物(鯨、白、真實、神)終究超出人類認知的把握。

鯨身的「象形文字」——不可解讀的母題

本章一個關鍵意象,是抹香鯨身上那布滿全身、如義大利線刻、又如埃及象形文字般神秘的刻痕(其實多是公鯨相鬥的疤痕)。melville 把它與「上密西西比河岸古印第安人鑿刻、至今無人能解的象形岩柵」相比,斷言「這神秘刻紋的鯨始終無法被解讀(undecipherable)」。這個「鯨身如一部無法破譯的天書」的意象,是全書「鯨/真實之不可解讀」母題的又一次表述(呼應第55章「鯨畫不出」、第42章「白不可解」、第79章將論的「鯨的額頭如獅身人面像之謎」)。鯨的身體本身,就是一份寫滿了我們讀不懂的符號的文本——正如宇宙、神、真實,都在我們眼前展開,卻拒絕被我們的認知所破譯。

鯨脂=「毯子/斗篷」——保溫的生理奇蹟

本章的科普核心是:鯨是溫血、有肺的哺乳動物(不是冷血魚),靠厚厚的鯨脂層(如裹了一條毯子、一件斗篷)在極地冰海中保持體溫——「極地鯨的血比夏天婆羅洲黑人的血還溫熱」。這在生理學上是準確的(鯨脂確實是哺乳動物適應寒冷海洋的關鍵保溫層)。melville 把這個生理事實,與冷血魚「肚子本身就是冷藏室、在冰山下取暖」作對比,凸顯鯨作為「溫血生命在酷寒中自保」的奇蹟——而這個生理奇蹟,正是他下一步要昇華為人生哲學的跳板。

「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全書最重要的人生哲學名段

本章結尾(¶7)是《白鯨記》最被引用的哲思段落之一。melville 把鯨「在冰海中自保體溫」的生理特性,昇華為一種理想的人格與人生態度:「人啊!效法鯨吧——在冰中保持溫暖,活在這世間卻不屬於它(live in this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在赤道保持冷靜、在兩極保持血液暢流,像聖彼得大教堂的圓頂,四季守住你自己的溫度。」 這裡的核心智慧是「精神的自足與獨立」:一個人應當像鯨(或聖彼得圓頂)一樣,無論外界environment 多麼酷寒或酷熱,都能憑藉「厚牆(堅固的自我邊界)」「內部寬廣(開闊的內在格局)」「強健的個體生命力」,守住自己內在恆定的「溫度」(信念、本性、核心價值),入世而不被世俗同化、隨波逐流。「in the world but not of it」一語化自《約翰福音》耶穌論門徒「在世界、卻不屬於世界」——melville 把這個基督教的屬靈理想,轉化為一種更普世的、近乎斯多噶式的精神獨立宣言。這是全書在亞哈式偏執之外,melville 提出的一種正面的人格理想——一種既入世又超然、堅守自我核心的生命姿態。

末句的轉折——理想的崇高與難得

然而melville 沒有讓這段勵志的禮讚停在高處,而是緊接著潑了一盆清醒的冷水(¶8):「教導這些美好的道理,多麼容易、又多麼令人絕望啊!建築中有幾座圓頂得起聖彼得?造物中有幾個龐大如鯨?」——這個轉折極其重要:它承認,「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四季守住自己的溫度」這樣的理想人格,固然崇高美好,卻極其罕有、近乎不可企及(正如聖彼得的圓頂、鯨的龐大都是萬中無一的奇觀)。這份清醒,使melville 的人生哲學免於淪為廉價的雞湯——他既揭示了理想,又誠實地承認了理想之難。這種「既嚮往崇高、又洞悉其難得」的雙重視野,正是melville 思想的深刻與成熟之處。也隱隱反襯出全書的悲劇核心:亞哈本可以是那「龐大如鯨、自成圓頂」的偉岸人格,卻因無法「守住自己的溫度」、被復仇的執念徹底佔據而走向毀滅——他恰恰是那個「沒能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的反面教材。

聖彼得大教堂的圓頂——自足結構的象徵

melville 選擇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St. Peter's Basilica)的巨大圓頂(米開朗基羅設計)作為理想人格的建築意象,極富深意。圓頂是一種「自我支撐、結構閉合、宏偉而自足」的建築形式——它不依賴外部支撐,靠自身的幾何張力站立,內部空間宏大開闊。以它喻人,正是強調一種「自我完足、不假外求、內在宏大」的精神結構。圓頂、巨鯨——兩個意象都指向同一個理想:一個足夠龐大、足夠堅固、足夠自足的存在,才能在任何外境中守住自己。 這是melville 為「如何在一個酷寒而冷漠的宇宙中保持自我」這一全書核心問題,所提供的一個正面答案。

📖 導讀

以實瑪利說,他對「鯨的皮」這個「不無爭議」的題目下過不少功夫,與海上的老捕鯨人、岸上的博物學家都辯論過;他的看法沒變,但「也只是一種看法」。

鯨皮究竟是什麼?:問題是——鯨的皮是什麼、在哪裡?你已知道鯨脂(blubber)是什麼:質地像結實細密的牛肉、卻更韌更彈更緊實,厚達八到十五吋。把這麼厚的東西叫做「皮」起初或許荒謬,但其實沒有反證:因為你從鯨身上根本掀不起別的緻密包覆層、只有這層鯨脂;而任何動物最外的緻密包覆層,不是皮又是什麼?誠然,從完好的死鯨身上,你能用手刮下一層薄到極致、透明、像最薄的魚膠(isinglass)、卻柔軟如緞的物質(曬乾後會收縮變硬變脆)。以實瑪利留了幾片乾的當「鯨書」的書籤——透明、墊在印刷頁上彷彿有放大效果,「透過鯨自己的眼鏡讀關於鯨的書,倒也愜意」。但他要說的是:這層薄如魚膠的膜,與其說是鯨的「皮」,不如說是「皮的皮」——說那龐然大鯨的皮比新生兒的皮還薄嫩,未免荒謬。

鯨脂之厚的驚人:假定鯨脂就是鯨皮:一頭大抹香鯨的這層「皮」能產一百桶油;而煉出的油在重量上只佔這層「外衣」的四分之三——光是這層皮的四分之三,淨重就有十噸。由此可想見這活物何等龐大:僅僅其包覆層的一部分,就能榨出這麼一「湖」的液體。

鯨身的「象形文字」刻痕:活著的抹香鯨,其可見的表面是牠諸多奇觀之一:幾乎通體布滿斜斜交錯、密如義大利精細線刻的無數直紋;這些紋彷彿不是印在那層膜上、而是透過膜看見、像刻在鯨體本身上。不止如此——在敏銳的眼裡,這些線紋還像真正的版畫那樣,成了別種圖案的底——「象形文字(hieroglyphical)」式的。以實瑪利由他對某頭抹香鯨身上象形紋的記憶,聯想到上密西西比河岸那著名「象形岩柵(hieroglyphic palisades)」上鑿刻的古印第安文字——像那些神秘的岩石一樣,這「神秘刻紋的鯨」也無法被解讀。此外,鯨(尤其公鯨)背側常被無數粗亂的刮痕弄得不成規則線紋——他認為這些刮痕多半是與別的鯨敵對相鬥造成的(他在大公鯨身上最常見到);還拿它與阿加西認為被巨大浮冰刮過的新英格蘭海岸岩石相比。

鯨脂=禦寒的毯子/斗篷:剝下的鯨脂叫「毯片(blanket-piece)」——這海事詞極貼切:鯨確實如裹在真正的毯子或被罩裡,或更妙地說,像套了件「印第安斗篷(poncho)」、罩住頭、裙擺垂到末端。正因這舒適的「裹毯」,鯨才能在一切天候海域保持體溫。一頭格陵蘭鯨若沒這件「舒適的外套(surtout)」,在北方那冰冷顫慄的海裡會如何?誠然別的魚在極北水域也很活躍,但那些是冷血、無肺、肚子本身就是冷藏室的魚——牠們在冰山下取暖,像冬日旅人在客棧爐火前;而鯨像人一樣有肺、有溫血,凍住牠的血牠就死。所以這巨獸竟能在北極水域中「終身浸到唇邊」地安居(水手落水數月後常被發現垂直凍進冰原、像蒼蠅黏在琥珀裡),實在奇妙;更驚人的是,實驗證明:極地鯨的血,比夏天婆羅洲黑人的血還溫熱。

全書名段——「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以實瑪利由此升華:「我覺得這裡我們看見了『強健的個體生命力』的稀有德行、『厚牆』的稀有德行、『內部寬廣』的稀有德行。人啊!讚嘆鯨、並以鯨為榜樣吧!你也要在冰中保持溫暖。你也要『活在這世間,卻不屬於它(live in this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在赤道保持冷靜;在兩極讓你的血保持暢流。像聖彼得大教堂的巨大圓頂、像那巨鯨,人啊!四季都守住你自己的一份溫度。」

可是——「教導這些美好的道理多麼容易,又多麼絕望啊!建築中,有幾座圓頂得起聖彼得大教堂?造物中,又有幾個龐大如鯨?」

重點

  • 鯨皮之辯:以實瑪利主張厚達十幾吋的鯨脂就是鯨皮,表面那層薄膜只是「皮的皮」——一篇饒有趣味的博物學考據。
  • 鯨身的象形文字刻痕:通體如義大利線刻、又如金字塔象形文般神秘難解(多是公鯨相鬥的疤)——「神秘刻紋的鯨無法被解讀」呼應全書「鯨/真實不可解讀」母題。
  • 鯨脂=禦寒之毯:鯨脂如毯/斗篷裹身,使溫血的鯨在極地冰海仍保體溫、血比赤道黑人還熱——鯨之「自足保溫」的生理奇蹟。
  • 「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全書名段):以鯨之保溫喻人之精神獨立——在外境的酷寒/酷熱中守住自己內在的溫度,入世而不被世界同化。
  • 斯多噶/超越的人生智慧:「厚牆、內部寬廣、強健個體生命力」——一種既入世又超然、堅守自我核心的理想人格;但末句又嘆其難得。

📕 中英對照(逐段)

¶ 1 鯨皮:不無爭議的題目

I have given no small attention to that not unvexed subject, the skin of the whale. ...My original opinion remains unchanged; but it is only an opinion.

對「鯨的皮」這個不無爭議的(not unvexed)題目,我下過不小的功夫。我曾為它與海上經驗豐富的捕鯨人、岸上博學的博物學家爭論過。我最初的看法沒有改變;但那也只是一種看法罷了。

¶ 2 鯨脂是什麼

The question is, what and where is the skin of the whale? ...That blubber is something of the consistence of firm, close-grained beef, but tougher, more elastic and compact, and ranges from eight or ten to twelve and fifteen inches in thickness.

問題是:鯨的皮是什麼、在哪裡?你已經知道牠的鯨脂(blubber)是什麼了。那鯨脂的質地(consistence)有點像結實、紋理細密的牛肉,卻更韌、更有彈性、更緊實,厚度從八吋、十吋,到十二、十五吋不等。

¶ 3 鯨脂就是皮·薄膜只是「皮的皮」

Now, however preposterous it may at first seem to talk of any creature’s skin as being of that sort of consistence and thickness... True, from the unmarred dead body of the whale, you may scrape off with your hand an infinitely thin, transparent substance, somewhat resembling the thinnest shreds of isinglass... it is pleasant to read about whales through their own spectacles, as you may say. ...That same infinitely thin, isinglass substance... is not so much to be regarded as the skin of the creature, as the skin of the skin, so to speak; for it were simply ridiculous to say, that the proper skin of the tremendous whale is thinner and more tender than the skin of a new-born child.

如今,把任何生物的「皮」說成是那種質地與厚度,乍聽或許荒謬(preposterous);可事實上這些都不構成反證:因為你從鯨身上根本掀不起別的緻密包覆層、只有那同一層鯨脂;而任何動物最外層的緻密包覆,若還算緻密,不是皮又能是什麼呢?誠然,從完好無損的死鯨身上,你能用手刮下一層薄到極致、透明、有點像最薄的魚膠(isinglass)碎片的物質,只是它幾乎像緞子一樣柔軟有彈性;那是在曬乾之前——曬乾後它不僅收縮增厚,還變得相當硬而脆(brittle)。我留著幾片這樣的乾膜,用來當我「鯨書」的書籤。如我先前所說,它是透明的;墊在印刷頁上,我有時自得其樂地幻想它有放大的功效。無論如何,可說是「透過鯨自己的眼鏡」讀關於鯨的書,倒也愜意。但我這兒要說的是:這層薄到極致、魚膠般的物質——我承認它包覆著鯨的整個身體——與其說該被當作這生物的「皮」,不如說是「皮的皮」;因為若說那龐然大鯨真正的皮,比新生兒的皮還薄、還嫩,那簡直可笑。

¶ 4 鯨脂之厚·一層皮的四分之三淨重十噸

Assuming the blubber to be the skin of the whale; then, when this skin, as in the case of a very large Sperm Whale, will yield the bulk of one hundred barrels of oil... Reckoning ten barrels to the ton, you have ten tons for the net weight of only three quarters of the stuff of the whale’s skin.

假定鯨脂就是鯨的皮:那麼,當這層皮(如一頭極大的抹香鯨那樣)能產出約一百桶油時;又當考慮到,這油在榨出的狀態下,其數量、或者說重量,只佔這層「外衣」物質的四分之三、而非全部——由此便可對這活物的龐大有點概念了:僅僅其包覆層的一小部分,就能榨出那樣一「湖」的液體。以每噸十桶計,光是鯨皮物質的四分之三,淨重就有十噸。

¶ 5 鯨身的象形文字刻痕·無法解讀

In life, the visible surface of the Sperm Whale is not the least among the many marvels he presents. Almost invariably it is all over obliquely crossed and re-crossed with numberless straight marks... These are hieroglyphical... Like those mystic rocks, too, the mystic-marked whale remains undecipherable. ...I should say that such scratches in the whale are probably made by hostile contact with other whales; for I have most remarked them in the large, full-grown bulls of the species.

活著的抹香鯨,其可見的表面,在牠呈現的諸多奇觀中也絕非最不起眼的一個。牠幾乎通體都斜斜地交錯、再交錯著無數密密排列的直紋,有點像最精細的義大利線刻版畫。但這些紋彷彿不是印在上面提到的那層魚膠膜上,而是透過它被看見、彷彿刻在鯨體本身上。還不止此。在某些情況下,對敏銳善觀的眼睛而言,那些線紋——如同一幅真正的版畫——還只是別種圖案的底。這些是「象形文字(hieroglyphical)」式的;也就是說,如果你管金字塔牆上那些神秘的符號(cyphers)叫象形文字,那麼這個詞用在眼下也恰當。憑著我對一頭抹香鯨身上象形紋的牢固記憶,我曾被一幅圖深深觸動——那圖描繪上密西西比河岸著名的「象形岩柵(hieroglyphic palisades)」上鑿刻的古印第安文字。像那些神秘的岩石一樣,這「神秘刻紋的鯨」也始終無法被解讀(undecipherable)。這提到印第安岩石,又讓我想起另一件事:除了抹香鯨外表呈現的種種現象,牠(尤其背側與兩脅)常有很大一部分規則的線紋被抹去(effaced),因為布滿了無數粗亂、全無規則、隨機模樣的刮痕。我得說,那些被阿加西想像為遭巨大浮冰猛烈刮擦過的新英格蘭海岸岩石,在這一點上想必與抹香鯨頗為相像。我也覺得,鯨身上這種刮痕,多半是與別的鯨敵對接觸(相鬥)造成的;因為我在這種鯨的大型、成年公鯨身上最常見到它們。

¶ 6 鯨脂=禦寒的毯/斗篷·極地保溫的奇蹟

A word or two more concerning this matter of the skin or blubber of the whale. ...the whale is indeed wrapt up in his blubber as in a real blanket or counterpane; or, still better, an Indian poncho slipt over his head, and skirting his extremity. ...like man, the whale has lungs and warm blood. Freeze his blood, and he dies. ...But more surprising is it to know, as has been proved by experiment, that the blood of a Polar whale is warmer than that of a Borneo negro in summer.

關於鯨的皮、或說鯨脂這件事,再多說一兩句。前面已說過,它是一長條一長條地從鯨身剝下的,叫「毯片(blanket-pieces)」。像多數海事用語一樣,這個詞極為貼切而傳神。因為鯨確實是裹在牠的鯨脂裡,如同裹在一條真正的毯子或被罩(counterpane)裡;或者,說得更妙些,像套了一件「印第安斗篷(poncho)」——從頭上套下、裙擺垂到牠的末端。正是因為身體這般舒適的「裹毯」,鯨才能在一切天候、一切海域、時節與潮汐裡讓自己保持舒適。比方說,一頭格陵蘭鯨若沒了牠那舒適的外套(surtout),在北方那令人顫慄的冰海裡會變成什麼樣?誠然,別的魚在那極北(Hyperborean)水域也極其活躍;但要注意,那些是你那種冷血、無肺、肚子本身就是冷藏室的魚;牠們在冰山的背風處取暖,就像冬日的旅人在客棧爐火前取暖;而鯨卻像人一樣,有肺、有溫血。凍住牠的血,牠就死。那麼,這巨獸——對牠而言肉體的溫暖如對人一樣不可或缺——竟能在北極水域中終身浸到唇邊地「安居」,這該多麼奇妙(除非經過解釋)!在那裡,水手落水後,有時數月之後被發現垂直地凍進冰原的中心,像一隻蒼蠅被黏在琥珀裡。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得知——如實驗所證明的——一頭極地鯨的血,竟比夏天一個婆羅洲黑人的血還要溫熱。

¶ 7 名段:效法鯨·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

It does seem to me, that herein we see the rare virtue of a strong individual vitality, and the rare virtue of thick walls, and the rare virtue of interior spaciousness. Oh, man! admire and model thyself after the whale! Do thou, too, remain warm among ice. Do thou, too, live in this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 Be cool at the equator; keep thy blood fluid at the Pole. Like the great dome of St. Peter’s, and like the great whale, retain, O man! in all seasons a temperature of thine own.

我確實覺得,在這裡,我們看見了「強健的個體生命力」的稀有德行、「厚牆」的稀有德行、以及「內部寬廣(spaciousness)」的稀有德行。哦,人啊!讚嘆鯨、並以鯨為楷模吧!你也要在冰中保持溫暖。你也要「活在這世間,卻不屬於它(live in this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在赤道,要保持冷靜;在兩極,要讓你的血保持暢流。像聖彼得大教堂那巨大的圓頂(dome)、像那巨鯨一樣,人啊!在一切季節裡,都守住一份你自己的溫度。

¶ 8 尾聲:易教而難行

But how easy and how hopeless to teach these fine things! Of erections, how few are domed like St. Peter’s! of creatures, how few vast as the whale!

可是,教導這些美好的道理,多麼容易、又多麼令人絕望啊!建築之中,有幾座是像聖彼得大教堂那樣有圓頂的?造物之中,又有幾個是龐大如鯨的?

📚 艱深單字/片語/句型(20)

1unvexedKK [ʌnˈvɛkst](adj.)未受困擾的;(議題)無爭議的(本章用 not unvexed=有爭議的)
  • 詞義:本章 that not unvexed subject「那不無爭議的(not unvexed=頗有爭議的)題目」——vexed 指「(問題)爭論不休、棘手的」;unvexed=無爭議的;雙重否定 not unvexed=其實很有爭議。
  • 例句:a vexed question(聚訟紛紜的問題)/ a not unvexed issue(一個不無爭議的議題)。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vexare「煩擾」。日常實用度 ★★☆☆☆(vexed question 較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vexed)contentious(60%)| disputed(65%)| controversial(70%)。
  • 詞性變化:vex(v. 使惱怒/困擾)/ vexed(adj.)/ vexation(n.)。
2consistence / consistencyKK [kənˈsɪstəns](n.)(物質的)稠度、質地;一致性、連貫
  • 詞義:本章 something of the consistence of firm... beef「質地(稠度)有點像結實的牛肉」——本章用「(半流體/物質的)軟硬稠度、質地」義;另常義「(言行的)一致性、前後連貫」。
  • 例句:the consistency of cream(奶油般的稠度)/ a lack of consistency(缺乏一致性)。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onsistere「站定、凝固」。日常實用度 ★★★☆☆(「一致性」義高頻)。
  • 同義詞常用度:(質地)texture(70%)| density(60%)|(一致)coherence(60%)| uniformity(55%)。
  • 詞性變化:consistent(adj.)/ consist(v.)。
3preposterousKK [prɪˈpɑstərəs](adj.)荒謬的;違背常理的;可笑的
  • 詞義:本章 however preposterous it may at first seem「乍聽起來或許多麼荒謬」——荒唐到可笑、與常識相悖的。
  • 例句:a preposterous claim(荒謬的說法)/ utterly preposterous(荒唐透頂)。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rae(前)+ posterus(後)——「前後顛倒」。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absurd(75%)| ridiculous(80%)| ludicrous(55%)| outrageous(60%)。
  • 詞性變化:preposterously(adv.)/ preposterousness(n.)。
4isinglassKK [ˈaɪzɪŋˌglæs](n.)魚膠(由魚鰾製的明膠);雲母薄片
  • 詞義:本章 resembling the thinnest shreds of isinglass「像最薄的魚膠碎片」——由鱘魚等魚鰾製成的半透明明膠(用於澄清酒/製膠);亦指可作透明窗片的薄雲母。以實瑪利以它形容鯨表面那層透明薄膜。
  • 例句:clarify wine with isinglass(用魚膠澄清酒)。
  • 詞源 × 實用度:荷蘭 huizenblas「鱘魚鰾」(民俗詞源化)。日常實用度 ★☆☆☆☆(專詞)。
  • 同義詞常用度:fish gelatin(50%)| gelatine(55%)| mica(45%,雲母義)。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5brittleKK [ˈbrɪtl̩](adj.)易碎的、脆的;(人/關係)脆弱緊繃的;(聲音)尖冷的
  • 詞義:本章 becomes rather hard and brittle「變得相當硬而脆」——硬而易斷裂、一折就碎的;引申「(情緒/關係)脆弱易崩、緊繃的」(a brittle smile)。
  • 例句:brittle bones(脆骨)/ brittle glass(易碎的玻璃)/ a brittle temper(一點就炸的脾氣)。
  • 詞源 × 實用度:中古英語 britel(古英語 brēotan 打碎)。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fragile(75%)| crisp(60%)| frail(55%)| delicate(60%)。
  • 詞性變化:brittleness(n.)。
6integumentKK [ɪnˈtɛgjəmənt](n.)(生物)外皮、表皮;(種子/動物的)包被層
  • 詞義:本章 a mere part of whose mere integument「僅僅其包覆層(外皮)的一部分」——覆蓋生物體外的天然包被層(皮膚、外殼、種皮等)。
  • 例句:the tough integument of a seed(種子堅韌的種皮)。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integumentum「覆蓋物」(tegere 覆蓋,同源 protect)。日常實用度 ★☆☆☆☆(生物學)。
  • 同義詞常用度:covering(65%)| skin(70%)| coat(60%)| husk(45%)。
  • 詞性變化:integumentary(adj.,如 integumentary system 外皮系統)。
7hieroglyphical / hieroglyphicKK [ˌhaɪərəˈglɪfɪk](adj.)象形文字的;如象形文般難解的
  • 詞義:本章 These are hieroglyphical「這些是象形文字式的」——古埃及那種以圖符記事的文字;引申「神秘難解、如天書的」。melville 以此形容鯨身上難解的刻紋。
  • 例句:hieroglyphic inscriptions(象形文字銘文)/ his hieroglyphic handwriting(他天書般的字跡)。
  • 詞源 × 實用度:希臘 hieros(神聖的)+ glyphē(雕刻)。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cryptic(55%)| indecipherable(55%)| symbolic(55%)。
  • 詞性變化:hieroglyph(ic)(n. 象形文字)/ hieroglyphics(n. 象形文字系統)。
8cypher / cipherKK [ˈsaɪfɚ](n.)密碼、暗號;神秘符號;零;無足輕重之人
  • 詞義:本章 those mysterious cyphers on the walls of pyramids「金字塔牆上那些神秘的符號」——本章指「神秘難解的符號/密碼」;另義「(密碼學)暗碼」「數字零」「無足輕重的人/物」。
  • 例句:write in cipher(用密碼書寫)/ a mere cipher in the company(公司裡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 詞源 × 實用度:阿拉伯 ṣifr「零」(同源 zero)。日常實用度 ★★☆☆☆(密碼學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code(70%)| symbol(65%)| sign(65%)|(零)zero(70%)。
  • 詞性變化:cipher(v. 加密/計算)/ decipher(v. 破解,本章 undecipherable)。
9palisadeKK [ˌpæləˈsed](n.)尖樁柵欄;(複數)(沿河的)陡崖、絕壁
  • 詞義:本章 the famous hieroglyphic palisades on the banks of the Upper Mississippi「上密西西比河岸著名的象形岩柵(陡崖)」——本章指「沿河聳立如柵欄的陡峭岩壁」(複數);本義「(防禦用的)尖樁圍籬」。
  • 例句:a wooden palisade(木尖樁柵欄)/ the Palisades along the Hudson(哈德遜河沿岸的陡崖)。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palissade(拉丁 palus 樁)。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柵)stockade(55%)| fence(65%)|(崖)cliffs(60%)| bluff(50%)。
  • 詞性變化:palisade(v. 用柵欄圍住)。
10undecipherableKK [ˌʌndɪˈsaɪfərəbl̩](adj.)無法解讀的;破解不了的
  • 詞義:本章 the mystic-marked whale remains undecipherable「神秘刻紋的鯨始終無法被解讀」——(文字/符號/字跡)難以辨認、無法破解其含義的。
  • 例句:undecipherable scribbles(無法辨讀的塗鴉)。
  • 詞源 × 實用度:un- + decipher(破解)+ -able。日常實用度 ★★☆☆☆(indecipherable 拼法更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illegible(60%)| indecipherable(65%)| cryptic(55%)| unreadable(60%)。
  • 詞性變化:decipher(v. 破解)/ cipher(n. 密碼)。
11effaceKK [ɪˈfes](v.)抹去、擦掉;使(自己)不顯眼(efface oneself)
  • 詞義:本章 effaced in great part of the regular linear appearance「規則的線紋大部分被抹去」——把表面的痕跡擦除、磨滅;efface oneself=自謙、不出風頭(self-effacing)。
  • 例句:time had effaced the inscription(時間磨去了銘文)/ a self-effacing manner(謙退不張揚的態度)。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effacer(ex- + face 面)——「除去面上之物」。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erase(70%)| obliterate(55%)| wipe out(65%)| expunge(45%)。
  • 詞性變化:effacement(n.)/ self-effacing(adj. 謙退的)。
12counterpaneKK [ˈkaʊntɚˌpen](n.)(古/文)床罩、被罩
  • 詞義:本章 as in a real blanket or counterpane「如同裹在一條真正的毯子或被罩裡」——鋪在床上的裝飾性外層被罩、床罩(古雅詞,今多用 bedspread/quilt)。
  • 例句:a patchwork counterpane(拼布床罩)。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coute pointe「縫綴的被」(受 pane「布塊」影響改拼)。日常實用度 ★☆☆☆☆(古/文學)。
  • 同義詞常用度:bedspread(65%)| quilt(65%)| coverlet(45%)| duvet(5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3ponchoKK [ˈpɑntʃo](n.)斗篷雨衣;披風(中央開洞套頭的方形披氅)
  • 詞義:本章 an Indian poncho slipt over his head「一件從頭上套下的印第安斗篷」——南美原住民式的方形披氅,中央開孔套頭、四圍垂下;今亦指同款雨披。melville 以它喻鯨脂裹身。
  • 例句:wear a poncho in the rain(雨中穿斗篷雨衣)。
  • 詞源 × 實用度:南美西班牙語(源自阿勞坎語 pontho)。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cape(60%)| cloak(55%)| wrap(5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4surtoutKK [sɝˈtut](n.)(古)男式長外套、大衣
  • 詞義:本章 if unsupplied with his cosy surtout「若沒了牠那舒適的外套」——一種及膝的男式長外套(古雅法語借詞);以實瑪利戲稱鯨脂為鯨的「外套」。
  • 例句:a gentleman in a surtout(穿長外套的紳士)。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surtout「在一切之上(所穿)」(sur 在上 + tout 全部)。日常實用度 ★☆☆☆☆(古/法語借詞)。
  • 同義詞常用度:overcoat(65%)| greatcoat(50%)| topcoat(5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5HyperboreanKK [ˌhaɪpɚˈbɔrɪən](adj./n.)極北的;嚴寒北方的(人)
  • 詞義:本章 brisk in those Hyperborean waters「在那極北水域很活躍」——極北的、北方嚴寒地帶的。源自希臘神話「住在北風(Boreas)之外、永享溫暖樂土」的 Hyperboreans 民族,後引申泛指「極北、苦寒之地」。
  • 例句:the Hyperborean cold(極北的嚴寒)。
  • 詞源 × 實用度:希臘 hyper(之外/超)+ Boreas(北風)。日常實用度 ★☆☆☆☆(文學/神話)。
  • 同義詞常用度:arctic(65%)| polar(65%)| northern(70%)| boreal(45%)。
  • 詞性變化:對照 Boreas(北風神)/ boreal(adj. 北方的)。
16corporealKK [kɔrˈpɔrɪəl](adj.)肉體的、身體的;物質的、有形的
  • 詞義:本章 to whom corporeal warmth is as indispensable as it is to man「對牠而言肉體的溫暖如對人一樣不可或缺」——屬於肉身的、物質有形的(與「精神的 spiritual」「無形的」相對)。
  • 例句:corporeal needs(肉體的需求)/ corporeal existence(有形的存在)。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orpus「身體」(同源 corpse、corporate)。日常實用度 ★★☆☆☆(正式/哲學)。
  • 同義詞常用度:bodily(70%)| physical(80%)| material(70%)| fleshly(45%)。
  • 詞性變化:corporeality(n.)/ 對照 incorporeal(adj. 無形的)。
17spaciousnessKK [ˈspeʃəsnɪs](n.)寬敞;廣闊;空間的開闊
  • 詞義:本章 the rare virtue of interior spaciousness「『內部寬廣』的稀有德行」——空間寬大、開闊的特質。melville 以鯨之「內部寬廣」喻人應有的內在格局與容量。
  • 例句:the spaciousness of the hall(大廳的寬敞)。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spatium「空間」(spacious + -ness)。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roominess(55%)| vastness(55%)| openness(60%)| amplitude(45%)。
  • 詞性變化:spacious(adj. 寬敞的)/ space(n.)。
18domeKK [dom](n.)圓頂、穹頂;圓頂狀物|(v.)覆以圓頂
  • 詞義:本章 Like the great dome of St. Peter’s「像聖彼得大教堂那巨大的圓頂」——半球形的屋頂/穹頂(建築)。melville 以聖彼得大教堂的圓頂喻「結構宏偉、自成一格、四季守住自身溫度」的理想人格。
  • 例句:the dome of the cathedral(大教堂的圓頂)/ a domed ceiling(穹頂天花板)。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domus「房屋」(義大利 duomo 主教座堂)。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cupola(50%)| vault(55%)| rotunda(45%)。
  • 詞性變化:domed(adj. 有圓頂的,本章末出現)/ dome(v.)。
19allusionKK [əˈluʒən](n.)暗指、間接提及;典故引用
  • 詞義:本章 This allusion to the Indian rocks「這(對印第安岩石的)提及(暗指)」——不直接點明、只間接提到/暗示某事或引用典故。
  • 例句:a literary allusion(文學典故的引用)/ make an allusion to the war(間接提到那場戰爭)。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alludere「戲指、暗示」(ad- + ludere 玩)。日常實用度 ★★★☆☆(文學分析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reference(75%)| hint(65%)| mention(70%)| insinuation(45%)。
  • 詞性變化:allude(v. 暗指)/ allusive(adj. 多典故的)/ 區別 illusion(錯覺)。
20句型live in this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 model oneself after / on(以…為楷模)
  • live in the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身在世間卻不屬於它=入世而不被同化):本章名句 Do thou, too, live in this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in the world but not of it」化自《新約·約翰福音》耶穌論門徒「在世界、卻不屬於世界」(John 17:14-16)。意指:肉身活在塵世、參與其中,精神卻不被世俗同化、保持超然獨立。melville 借鯨在冰海中自保體溫,喻人應如此守住內在的自我。
  • 同義詞常用度:detached engagement(45%)| in but not of(55%)| remain true to oneself(60%)。
  • model oneself after / on (sb/sth)(以……為楷模/榜樣來塑造自己):本章 admire and model thyself after the whale「以鯨為楷模塑造自己」——仿效某對象來塑造自己的言行/品格。
  • 同義詞常用度:emulate(60%)| take as a role model(65%)| pattern oneself on(50%)| imitate(70%)。
  • 實用度:live in the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 ★★☆☆☆(典出聖經的哲理名句);model oneself after ★★★☆☆(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