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典故與文化背景
「Gam」傳統與處女號的喜劇開場
本章是全書多次「Gam(捕鯨船相會)」之一,以一場荒誕的喜劇開場:德國捕鯨船「處女號(Jungfrau,德語「處女/少女」)」的船長德里克竟手提油壺來「乞油」——一艘獵鯨油的船,在獵鯨場上向別船「借油」。melville 戲謔地說這「顛倒了『運煤到紐卡索』的諺語」。船名「Jungfrau(處女)」本身就是一個雙關的諷刺——在捕鯨術語裡,「乾淨的船(a clean ship)」指「沒捕到一滴油的空船」,所以這艘一無所獲的船「當之無愧地叫處女(純潔=空無)」。德里克對白鯨一無所知、貪婪無能、忘恩負義(拿剛討來的施捨箱嘲弄施主),是melville 對「衰落的德國捕鯨業」的辛辣漫畫式刻畫,也與裴廓德號(與亞哈那形上的、悲劇的執念)形成鮮明對照——德里克代表的是純粹世俗的、貪婪的、滑稽的捕鯨,亞哈代表的是超越世俗的、形上的、悲劇的追獵。
老瞎跛鯨之死——全書最沉痛的「同情」段落
本章的核心,是眾艇圍殺那頭年老、瞎眼、跛了一鰭的大公鯨。這是全書對「被獵殺者」投以最深沉同情與道德不安的段落之一。melville 不惜筆墨地渲染這頭鯨的可悲:牠年老體衰(黃疸結殼)、瞎了雙眼(眼窩鼓出「盲球」)、斷了一鰭、無聲地在劇痛中掙扎——「像一隻被剪翅的鳥,徒勞地想逃過海盜鷹」,可牠連鳥的哀鳴都沒有,恐懼被「鎖在體內」。這種對受獵者痛苦的細膩描寫,使讀者無法再以單純的英雄主義眼光看待捕鯨——它強迫讀者面對捕鯨血腥、殘酷的一面。「但無人憐憫(But pity there was none)」這句冷峻的陳述,更把這份道德不安推到極致:明知牠如此可憐,人類仍必須殺牠。
「為人類的喜慶而死」——對捕鯨之殘酷與人類偽善的尖刻控訴
本章最尖銳的道德控訴,是那句——這頭年老、獨臂、瞎眼的鯨「必須死、被謀殺,好照亮人類歡快的婚禮與其他娛樂,也好照亮那些『向所有人宣講對所有人絕對無害』的莊嚴教堂」。這是melville 最辛辣的反諷之一:人類為了照明(鯨油蠟燭)而殘忍地謀殺這莊嚴的生命——而這「照明」所服務的,恰恰是人類的歡愉(婚禮娛樂)與宣講「愛與無害」的教堂。 鯨油點亮了教堂,而教堂裡正宣講著「對一切生靈絕對的無害」——這個尖刻的悖論,赤裸裸地揭穿了人類文明(與其宗教道德)建立在對其他生命的殘酷剝削之上的偽善(呼應第65章「誰不是食人者」、第69章「禿鷲習性」)。melville 始終不讓讀者沉醉於捕鯨的英雄浪漫,而總在最壯麗處插入這種冷峻的道德拷問。
《約伯記》引文與「巨獸藏身海底」——預言的落空
本章引用了《舊約·約伯記》第41章關於「利維坦(Leviathan)」的著名經文——神向約伯誇示利維坦的不可征服:「你能用倒鉤槍紮滿牠的皮嗎?……牠視鐵如草……嗤笑長矛的揮動!」這段經文宣告了利維坦(巨獸/鯨)是神所造、人類絕對無法制服的造物。可是melville 立刻以辛辣的反諷指出:這「不可征服」的巨獸,此刻卻被三條細繩像鐘擺般吊著、被人類追殺到「把頭藏進海底的山下、躲魚叉」——「唉,預言竟落了空(that unfulfilments should follow the prophets)」。這個「神話宣告 vs 現實落空」的張力意味深長:一方面,它記錄了人類技術征服自然(連「不可征服的利維坦」都被獵殺)的「成就」;另一方面,又暗含一種反諷與不安——人類以血腥的暴力「推翻」了神的宣告,這究竟是榮耀還是僭越?而值得注意的是,這段「預言落空」的反諷,恰恰是為全書的高潮埋下對照伏筆:對於這頭年老瞎跛的普通鯨,「不可征服」的預言落了空(人類贏了);但對於白鯨莫比·迪克,這預言將完全應驗——白鯨才是那真正「視鐵如草、嗤笑長矛」、不可征服、終將反噬人類的利維坦。
古老的石矛頭——鯨之古老與人類的渺小
鯨體內找到的那支「石製矛頭」(周圍肉長得結結實實、可能是「美洲被發現前很久某個西北印第安人所擲」),是一個極富意味的細節。它暗示這頭鯨的極端古老長壽(身上帶著千百年前的傷)——鯨作為一個物種,比「文明」(乃至「美洲被發現」這個歐洲中心的歷史座標)古老得多。這個石矛頭把鯨的生命延展到人類有記載的歷史之外,賦予鯨一種近乎「亙古」的、超越人類時間尺度的存在感(呼應第80章鯨體內藏著「千年」的力量、第104章將論鯨之化石古老)。在這龐大而古老的生命面前,人類(無論是擲石矛的古印第安人,還是擲鐵叉的現代捕鯨人)都顯得渺小而短暫——而人類千百年來對鯨的獵殺,不過是這古老生命漫長歷史中的一串傷疤。
抹香鯨的「無瓣膜血管」與沉沒之謎——博物學的嚴謹
本章在驚險的獵殺之餘,仍不忘融入紮實的博物學考據:鯨「全然無瓣膜(non-valvular)」的血管結構(一被刺穿便致命洩血)、鯨在深水承受的巨壓(五十個大氣壓、二十艘戰列艦的重量)、剛被殺的抹香鯨偶爾下沉之謎(連健壯年輕鯨也會沉,無人能解)、以及沉鯨數日後因體內生氣脹成「動物氣球」而重新浮起。這些「科學」內容,使全書始終扎根於可信的物質現實,也展現melville「在最戲劇性的場面中插入冷靜分析」的獨特質地。值得注意的是,melville 對「鯨為何下沉」坦承「無人能充分解釋」——再次體現他一貫的認知謙遜(呼應第68章「我的看法只是一種看法」、第79章「面相學不過是過眼的寓言」)。
結尾的長鬚鯨——人類貪婪而徒勞的永恆追逐
本章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尾聲收束:處女號(德里克)剛在這場競逐中慘敗(被撞翻、白費力氣),轉眼又去追逐一頭「長鬚鯨(Fin-Back)」——而長鬚鯨是「追不到的(uncapturable)」鯨種(游速驚人),只是噴水酷似抹香鯨、常被生手認錯。德里克與全隊「勇敢而充滿希望地」追逐這頭根本追不上的怪物,遠遠消失在下風處。melville 最後那句感嘆——「哦!朋友啊,世上的長鬚鯨何其多、德里克也何其多(many are the Fin-Backs, and many are the Dericks)」——是一個關於人類處境的深刻寓言:世上滿是「追不到的長鬚鯨」(虛幻的、徒勞的、註定落空的目標),也滿是「德里克」(貪婪、無能、卻仍滿懷希望地追逐這些虛幻目標的人)。 德里克永遠追錯對象、永遠空手而歸,卻永遠不放棄追逐——這既是對人類貪婪而盲目的永恆追逐的辛辣諷刺,也隱隱呼應、反襯著亞哈:亞哈也在追逐一個「目標」(白鯨),但亞哈的追逐是悲劇性的、形上的、孤注一擲的,而德里克的追逐是喜劇性的、世俗的、永遠落空卻也永遠無傷大雅的。melville 把這兩種「追逐」並置——一個崇高而毀滅、一個滑稽而徒勞——共同構成了對「人類為何永遠在追逐」這一根本命題的複雜沉思。「德里克」是人人都可能成為的那個小丑(追逐虛幻而不自知),而「亞哈」則是極少數把追逐推向悲劇深淵的偉大瘋子。
📖 導讀
處女號乞油(喜劇):注定的日子到了,裴廓德號遇上不來梅的德國捕鯨船「處女號(Jungfrau)」、船長德里克·德·迪爾。荷蘭人與德國人曾是世上最大的捕鯨民族、如今卻最微。處女號殷勤靠近、放艇來訪。「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斯塔巴克喊,「不可能!——一個油壺(lamp-feeder)!」弗拉斯克喊:「他沒油了、來討油的!」——一艘油船竟在獵鯨場上借油(顛倒了「運煤到紐卡索」的諺語),但確實如此。德里克上船,亞哈劈頭就問白鯨——這德國人卻一無所知,立刻把話題轉回他的油壺:他末滴不來梅油已盡、夜裡只能摸黑睡,一條飛魚都還沒捕到補缺;他的船是漁業術語所謂「乾淨的(clean)」(即空的)——當之無愧叫「處女(Jungfrau)」。
競逐:剛補給完,兩船桅頂幾乎同時發現鯨群——德里克急著追、連油壺都來不及放回船就掉轉艇追那些「巨獸油壺」。八頭鯨並肩順風疾逃、緊挨如成排的馬。隊尾遠遠落後的,是一頭龐大、駝背的老公鯨——進度慢、渾身泛黃結殼,像得了黃疸或別的痼疾。牠的噴水短促、費力、嗆咳般;翻身時露出牠歪斜尾跡的緣由——右鰭只剩一個不自然的殘樁。「誰有鴉片酊?」斯塔布喊,「牠肚子痛吧,想想看半英畝的肚子痛!……牠是丟了舵了。」
所有對手艇都瞄準這一頭(最大、最值錢、又最近)。德里克起步大佔先、邊追邊嘲弄地朝別艇晃他的油壺。「這忘恩負義的狗!」斯塔巴克喊,「他拿我五分鐘前才替他裝滿的施捨箱來嘲弄我!」斯塔布、弗拉斯克也連珠催划(白蘭地一桶賞最賣力者;煎餅蛤蜊當晚餐;「那是三千塊錢、一整間英格蘭銀行游著呢!」)。德里克把油壺、油罐都往逼近的對手艇砸去(既擋人又借後拋之力加速自己)。
追過·無聲掙扎的可悲景象:終於「正義的審判」降臨德里克——他中艙槳手「抓蟹(crab)」(槳被水卡住)、艇險翻,給了裴廓德號三艇追過的好時機。四艇斜成一列、緊跟鯨尾。「這是最可怖、最可悲、最令人發狂的景象。」鯨頭朝外、噴水如痛苦的連續噴射,那唯一一鰭驚恐地拍打體側。牠忽左忽右搖擺、每破一浪便痙攣下沉——「我曾見一隻被剪翅的鳥,在空中驚恐地畫著破碎的圈、徒勞地想逃過海盜鷹。但鳥有聲、能以哀鳴訴說恐懼;而這海中巨獸的恐懼卻被鎖在牠體內——牠無聲,除了噴孔那嗆咳的呼吸;這使牠的模樣可悲得無可名狀;而牠驚人的身軀、閘門般的顎、萬能的尾,又足以嚇倒最強壯、最同情牠的人。」
三標槍手同擲·撞翻德國人:眼看裴廓德號就要佔先,德里克孤注一擲、冒險做一次極長的擲槍。可他標槍手剛站起,三隻「老虎」——魁魁格、塔斯蒂哥、達戈——本能地一齊跳起、斜成一列、同時越過德國標槍手頭頂擲出,三支南塔克特的鐵器扎進鯨體!三艇在鯨頭也不回的狂衝中把德國艇撞到一邊、撞得德里克與他標槍手都被甩出、被飛馳的三艇從頭上駛過。「別怕,我的奶油盒(butter-boxes),」斯塔布掠過時喊,「馬上會有人撈你們——我見後面有鯊魚——聖伯納犬嘛、專救落難旅人。」
鯨下潛·「holding on」與水壓:鯨猛一喘、洶湧地下潛。三條繩繞著繫纜柱飛轉、刻出深溝;標槍手怕繩快放盡,拚命纏繞繩來「拉住(holding on)」——船首幾乎與水平、船尾高翹。鯨停潛後,眾艇就這麼僵著。這種「拉住」(用倒鉤從鯨背活肉鉤住)常折磨巨獸、逼牠儘快再浮上來迎接長矛。但其實鯨留水下越久越耗竭——因牠表面積巨大(成年抹香鯨近兩千平方呎),承受著「兩百噚海水那一柱」的壓力,至少等於五十個大氣壓(有人估等於二十艘戰列艦連砲帶人的重量)。
約伯記引文·巨獸藏身海底山下:三艇靜浮在那「永恆的藍色正午」海面,深處卻無一聲呻吟、一個氣泡——陸地人哪會想到,那寂靜平靜之下,海中至大的巨獸正在劇痛中扭動!船首僅露八吋直立的繩——這巨獸竟被三條細線像八日鐘的擺錘般吊著、吊在三塊木板上。「這就是那曾被如此得意地說起的造物嗎?——『你能用倒鉤槍紮滿牠的皮、用魚叉紮滿牠的頭嗎?……牠視鐵如草、視銅如朽木……牠嗤笑長矛的揮動!』(約伯記)這造物?這就是牠?唉,預言竟落了空——憑著尾中千股大腿之力,巨獸卻把頭藏到海底的山下、躲裴廓德號的魚叉去了!」那斜射的午後陽光裡,三艇投在水下的影子,長闊得足以蔭蔽薛西斯半支大軍——這些巨大幻影掠過受傷鯨的頭頂,該何等可怖!
鯨浮起·無瓣膜的血管·失血而死:「他動了!」斯塔巴克喊——三線忽顫,把鯨的生死悸動如磁線般傳上來。鯨浮出水面。牠的動作顯出極度耗竭。陸地動物的血管多有「瓣膜(valves)」、受傷時能止住某些方向的血;鯨卻是「全然無瓣膜(non-valvular)」的血管結構,一被魚叉這麼小的尖刺穿,整個動脈系統便立即「致命地洩流」;加上深水的巨壓,牠的生命「以不息的溪流從牠身上湧出」。但牠血量極大、內泉極多極遠,能這樣流個不停好久——如旱季裡源頭在遠山泉眼的河仍流。
瞎眼·為人類的喜慶而死:眾艇逼近,鯨上半身全露——只見牠眼睛曾在的地方,如今鼓出「瞎眼的盲球」、可怕地可憐。「但無人憐憫。儘管牠年老、獨臂、瞎眼,牠仍必須死、被謀殺——好照亮人類歡快的婚禮與娛樂,也好照亮那些『向所有人宣講對所有人絕對無害』的莊嚴教堂。」牠脅腹低處露出一個怪異變色的、一蒲式耳大的腫塊(protuberance)。
致命一擊·垂死的噴水:「好地方,」弗拉斯克喊,「讓我戳牠那兒一下。」「住手!」斯塔巴克喊,「沒必要!」但太遲了——一擲,那殘忍傷口噴出潰瘍般的膿血,鯨痛極狂怒、噴著濃血盲衝向艇、把眾人濺得滿身血、撞翻弗拉斯克的艇。這是牠的致命之擊:牠已失血至極、無助地翻離殘骸、側躺喘息、用斷鰭無力拍打,「像一個漸暗的世界般緩緩翻轉」、亮出腹部的白色秘密、像圓木般躺下、死了。「那最後一口垂死的噴水,最是可憐——如看不見的手把水從一座大泉漸漸抽乾,那水柱半窒息著、憂鬱地咕嚕著、越降越低、降到地面。」
古石矛頭·船幾乎被拖翻:鯨死後身體開始下沉,斯塔巴克令各艇繫繩當浮標、把鯨拖到船邊用最硬的尾鏈固定。一下鏟切進去,竟在那腫塊下找到一整支「鏽蝕的舊魚叉」、深埋肉中;更奇的是離鐵叉不遠處還有一個「石製的矛頭」、周圍肉長得結結實實——「是誰擲的這石矛?何時?也許是美洲被發現前很久、某個西北印第安人擲的。」但進一步發現被打斷了:鯨體急速下沉、把船整個拖向側面。斯塔巴克死撐到最後,船眼看要翻——所有撬棍都撬不開繫鏈,鯨越沉越重、彷彿每刻加上整噸的重量。「拉住,拉住,行不行!」斯塔布朝鯨屍喊,「別這麼急著沉!……拿本祈禱書和摺刀來、把大鏈砍斷!」魁魁格抄起木匠的重斧、探出舷窗、鋼劈鐵地猛砍最大的尾鏈——幾下火花後,那巨大張力自行崩斷:一聲可怕的「啪」,所有繫扣鬆脫,船扶正、鯨屍沉沒。
為何抹香鯨會沉·結尾追不到的長鬚鯨:剛被殺的抹香鯨偶爾這樣下沉,是樁怪事、無人能解(連最健壯、滿身肥脂的年輕鯨也偶爾沉);不過抹香鯨遠比露脊鯨少沉(露脊鯨光鯨鬚就重逾一噸)。有時沉鯨過幾天又浮起、比活時更有浮力——因體內生氣、脹成「動物氣球」。鯨屍沉沒後不久,裴廓德號桅頂傳來喊聲:處女號又在放艇了——可眼前唯一的噴水,是一頭「長鬚鯨(Fin-Back)」、屬於「追不到的」鯨種(游速驚人),只是噴水酷似抹香鯨、常被生手認錯。德里克與全隊正勇追這頭追不上的怪物,處女號扯滿帆跟在四艇後、遠遠消失在下風處,仍在「大膽而充滿希望」地追。「哦!朋友啊,世上的長鬚鯨何其多、德里克也何其多。」
重點
- 處女號乞油的喜劇:油船在獵鯨場上「借油」、船長對白鯨一無所知——以荒誕喜劇開場,諷刺德國捕鯨業之衰與其貪婪無能。
- 老瞎跛鯨之死——全書最沉痛的「同情」段落:眾艇圍殺一頭年老、瞎眼、獨鰭的大鯨;牠無聲掙扎如折翼之鳥——melville 對被獵殺者投以深沉的同情與道德不安。
- 「為人類的喜慶而死」的反諷:瞎眼老鯨必須被謀殺,只為照亮人類的婚禮與「宣講絕對無害的教堂」——對捕鯨之殘酷與人類偽善的尖刻控訴。
- 約伯記引文與「巨獸藏身海底」:引《約伯記》「無人能制利維坦」的經文,反諷這「不可征服」的巨獸卻躲在海底山下避魚叉——預言落空、神話與現實的張力。
- 古石矛頭與結尾的長鬚鯨:體內千年石矛頭(美洲被發現前所擲?)暗示鯨之古老長壽;結尾處女號徒勞追逐追不到的長鬚鯨——「世上的長鬚鯨何其多、德里克也何其多」,諷人類貪婪而徒勞的永恆追逐。
📕 中英對照(節譯·分段)
The predestinated day arrived, and we duly met the ship Jungfrau, Derick De Deer, master, of Bremen. ...her captain was impelled towards us, impatiently standing in the bows instead of the stern.
注定的日子到了,我們如期遇上了不來梅的「處女號(Jungfrau)」、船長德里克·德·迪爾。荷蘭人與德國人曾一度是世上最大的捕鯨民族、如今卻在最微之列;但在太平洋上,每隔極寬的經緯度,你偶爾仍會遇上他們的旗。處女號似乎很急著來致意——她在離裴廓德號還有段距離時轉向、放下一艘艇,她船長被催促著朝我們駛來,性急地站在艇首、而非艇尾。
“What has he in his hand there?” cried Starbuck... “Impossible!—a lamp-feeder!” ...“He’s out of oil, and has come a-begging.” ...the German soon evinced his complete ignorance of the White Whale... his ship was indeed what in the Fishery is technically called a clean one (that is, an empty one), well deserving the name of Jungfrau or the Virgin.
「他手裡拿的是什麼?」斯塔巴克喊,指著那德國人揮動的東西。「不可能!——一個油壺(lamp-feeder)!」斯塔布說那是咖啡壺、來給我們煮咖啡的;弗拉斯克喊:「是油壺加油罐——他沒油了、來討油的!」一艘油船竟在獵鯨場上借油(顛倒了「運煤到紐卡索(多此一舉)」那句老諺語),看似古怪,卻真會發生;眼下德里克船長確實提著個油壺。他一上甲板,亞哈劈頭就問——卻全不理會他手裡的東西;可這德國人很快以蹩腳的話顯出他對白鯨一無所知,立刻把話題轉回他的油壺與油罐:他末滴不來梅油已盡、夜裡只能在一片漆黑中摸進吊床、一條飛魚都還沒捕到補缺;最後暗示他的船正是漁業中術語所謂「乾淨的(clean,即空的)」——當之無愧地叫「處女(Jungfrau)」。
His necessities supplied, Derick departed; but he had not gained his ship’s side, when whales were almost simultaneously raised from the mast-heads of both vessels... There were eight whales, an average pod. ...They left a great, wide wake, as though continually unrolling a great wide parchment upon the sea.
他的急需得到補給,德里克離去;可他還沒回到船邊,兩船桅頂幾乎同時發現了鯨——德里克急著追,連把油罐油壺放回船都顧不上,就掉轉艇、追那些「巨獸油壺」去了。獵物起在下風處,德里克與隨後跟上的另三艘德國艇,比裴廓德號的龍骨大佔先機。共八頭鯨,一個普通的鯨群(pod)。牠們知道危險、全都並肩、以高速直直順風而逃,緊挨著彼此的脅腹、像成排套著挽具的馬。牠們留下一道又大又寬的尾跡,彷彿在海上不斷展開一張又大又寬的羊皮紙。
Full in this rapid wake, and many fathoms in the rear, swam a huge, humped old bull, which by his comparatively slow progress, as well as by the unusual yellowish incrustations overgrowing him, seemed afflicted with the jaundice, or some other infirmity. ...expose the cause of his devious wake in the unnatural stump of his starboard fin. Whether he had lost that fin in battle, or had been born without it, it were hard to say.
就在這急速的尾跡中、遠遠落在後面好幾噚處,游著一頭龐大、駝背的老公鯨——從牠相對遲緩的進度、以及渾身泛黃的異常結殼看,牠似乎得了黃疸(jaundice)、或某種別的痼疾(infirmity)。牠是否屬於前面那群,似乎可疑;因為這般可敬的老巨獸通常並不合群。但牠緊跟著牠們的尾跡——其實牠們的逆水想必拖慢了牠,因為牠寬吻前那白浪是衝撞型的,像兩股敵對水流相遇時形成的湧浪。牠的噴水短促、緩慢、費力,伴著一種嗆咳般的噴湧而出、消散成破碎的縷……牠翻身時,露出了牠歪斜尾跡的緣由——右鰭那不自然的殘樁。牠是在搏鬥中失去那鰭、還是生來就沒有,很難說。
“Who’s got some paregoric?” said Stubb, “he has the stomach-ache, I’m afraid...” ...“The ungracious and ungrateful dog!” cried Starbuck; “he mocks and dares me with the very poor-box I filled for him not five minutes ago!”... “There goes three thousand dollars, men!—a bank!—a whole bank! The bank of England!”
「誰有鴉片酊(paregoric)?」斯塔布說,「恐怕牠肚子痛——天哪,想想看半英畝的肚子痛!……牠是丟了舵了。」所有對手艇都一心瞄準這一頭(最大、最值錢、又最近,而其他鯨速度快得幾乎無法追)。此刻裴廓德號的龍骨已超過最後放下的三艘德國艇;但德里克起步大佔先、仍領先,邊追邊不時嘲弄地(deriding)朝別艇晃他的油壺。「這不知好歹、忘恩負義的狗!」斯塔巴克喊,「他竟拿我五分鐘前才替他裝滿的施捨箱(poor-box)來嘲弄我、向我挑釁!」斯塔布也鼓動船員(一桶白蘭地賞最賣力的、「你們不愛鯨腦油嗎」);弗拉斯克連蹦帶跳:「那是三千塊錢游著呢,夥計們!——一間銀行!——一整間英格蘭銀行!」
At this moment Derick was in the act of pitching his lamp-feeder at the advancing boats... But so decided an original start had Derick had, that spite of all their gallantry, he would have proved the victor in this race, had not a righteous judgment descended upon him in a crab which caught the blade of his midship oarsman. ...all four boats were diagonically in the whale’s immediate wake...
這時德里克正把他的油壺、連同油罐,往逼近的對手艇上砸去(也許是雙重打算:既擋慢對手、又靠這後拋的瞬間之力省力地加速自己)。但德里克起步佔得太決定性,儘管眾人英勇,他本會贏得這場競逐——若非一場「正義的審判」降臨在他身上:他中艙槳手「抓了蟹(caught a crab,槳葉被水卡住)」。趁這笨拙的傢伙手忙腳亂、德里克的艇險些傾覆、他暴怒地對手下吼叫時——正是斯塔巴克、斯塔布、弗拉斯克的好時機。一聲呼喊,他們猛地向前一衝、斜斜地超到德國艇側。再一瞬,四艇都斜斜地進入鯨緊鄰的尾跡,兩側是牠激起的翻騰湧浪。
It was a terrific, most pitiable, and maddening sight. ...So have I seen a bird with clipped wing making affrighted broken circles in the air, vainly striving to escape the piratical hawks. But the bird has a voice... but the fear of this vast dumb brute of the sea, was chained up and enchanted in him; he had no voice... while still, in his amazing bulk, portcullis jaw, and omnipotent tail, there was enough to appal the stoutest man who so pitied.
這是最可怖、最可悲、最令人發狂的景象。那鯨此刻頭朝外、把噴水以一道連續而痛苦的噴射送到身前;而牠那唯一可憐的一鰭,在驚恐的劇痛中拍打著體側。牠忽向這邊、忽向那邊,在牠蹣跚的逃竄中搖擺(yawed);每破一道浪,便痙攣地沉入海中,或側著把那拍打的一鰭向天翻起。我曾這樣見過一隻被剪了翅的鳥,在空中驚恐地畫著破碎的圈、徒勞地想逃過那些海盜般的鷹。但鳥有聲音、能以哀鳴(plaintive cries)讓人知道牠的恐懼;而這海中龐大啞獸的恐懼,卻被鎖住、被魔法封在牠體內——牠沒有聲音,除了噴孔那嗆咳的呼吸;這使牠的模樣可悲得無可名狀;而牠那驚人的身軀、閘門般的顎、萬能的尾,又依然足以嚇倒(appal)最強壯、最同情牠的人。
But no sooner did his harpooneer stand up for the stroke, than all three tigers—Queequeg, Tashtego, Daggoo—instinctively sprang to their feet... their three Nantucket irons entered the whale. ...both Derick and his baffled harpooneer were spilled out... “Don’t be afraid, my butter-boxes,” cried Stubb... “ye’ll be picked up presently... I saw some sharks astern—St. Bernard’s dogs, you know—relieve distressed travellers.”
但德里克的標槍手剛站起來準備那一擲,三隻「老虎」——魁魁格、塔斯蒂哥、達戈——便本能地一齊跳起,斜成一列、同時舉起他們的倒鉤;越過那德國標槍手的頭頂擲出,三支南塔克特的鐵器扎進了鯨體。一片令人目盲的泡沫與白火!三艘艇在鯨頭也不回的狂衝中,以那樣的力道把德國艇撞到一邊,撞得德里克與他那被挫敗的(baffled)標槍手都被甩了出去、被飛馳的三艘龍骨從頭上駛過。「別怕,我的奶油盒(butter-boxes,戲稱荷蘭/德國人)們,」斯塔布掠過時瞥他們一眼喊道,「馬上會有人來撈你們——沒事——我見後面有幾條鯊魚——聖伯納犬嘛,你知道的——專門救濟落難的旅人。」
But the monster’s run was a brief one. ...this “holding on,” as it is called; this hooking up by the sharp barbs of his live flesh from the back; this it is that often torments the Leviathan into soon rising again to meet the sharp lance of his foes. ...how vast, then, the burden of a whale, bearing on his back a column of two hundred fathoms of ocean! It must at least equal the weight of fifty atmospheres.
但這巨獸的奔逃很短暫。猛一喘氣,牠洶湧地下潛了。三條繩以可怕的力道繞著繫纜柱飛轉、刻出深溝;標槍手怕這急速下潛很快會把繩放盡,便用盡靈巧的力氣、一圈圈纏住冒煙的繩來「拉住(holding on)」;直到最後——由於繩從艇上鉛襯的槽口垂直下繃、三條繩直直插入藍海——船首的舷緣幾乎與水平,三條船尾則高高翹向空中。這種叫「拉住」的做法——用倒鉤從鯨背的活肉上鉤住——常折磨巨獸、逼牠儘快再浮上來迎接敵人鋒利的長矛。但其實鯨在水下待得越久越耗竭——因牠表面積巨大(成年抹香鯨近兩千平方呎),水壓極大:我們都知道自己在地面、在空氣中就頂著何等驚人的大氣重量;那麼一頭背上馱著「兩百噚海水那一柱」的鯨,負擔何其巨大!至少等於五十個大氣壓——有捕鯨人估計它等於二十艘戰列艦連砲帶物帶人的重量。
...what landsman would have thought, that beneath all that silence and placidity, the utmost monster of the seas was writhing and wrenching in agony! ...Is this the creature of whom it was once so triumphantly said—“Canst thou fill his skin with barbed irons?... he esteemeth iron as straw;... he laugheth at the shaking of a spear!” This the creature? this he? Oh! that unfulfilments should follow the prophets. For with the strength of a thousand thighs in his tail, Leviathan had run his head under the mountains of the sea, to hide him from the Pequod’s fish-spears!
……哪個陸地人會想到,在那一切寂靜與平靜之下,海中至大的巨獸正在劇痛中扭動、絞擰!船首僅露出不到八吋直立的繩。竟可信嗎——這偉大的巨獸,被三條這樣的細線、像八日鐘的大擺錘般吊著。吊著?吊在什麼上?吊在三塊木板上。這就是那曾被如此得意地說起的造物嗎?——「你能用倒鉤槍紮滿牠的皮、用魚叉紮滿牠的頭嗎?……砍牠的刀劍站不住,長矛、標槍、銅戟都不行;牠視鐵如草、視銅如朽木……箭不能使牠逃跑,彈石於牠如碎稭,牠嗤笑長矛的揮動!」(約伯記)這造物?就是牠?唉,預言竟落了空。因為,憑著尾中千股大腿之力,巨獸卻把頭藏到了海底的群山之下,好躲開裴廓德號的魚叉!在那斜射的午後陽光裡,三艇投在水面下的影子,長闊得足以蔭蔽薛西斯(Xerxes)半支大軍——誰說得清,這些巨大的幻影掠過受傷鯨的頭頂時,對牠是何等可怖!
“Stand by, men; he stirs,” cried Starbuck... Not so with the whale; one of whose peculiarities it is to have an entire non-valvular structure of the blood-vessels, so that when pierced even by so small a point as a harpoon, a deadly drain is at once begun upon his whole arterial system... his life may be said to pour from him in incessant streams. Yet so vast is the quantity of blood in him... that he will keep thus bleeding and bleeding for a considerable period...
「準備,夥計們;他動了,」斯塔巴克喊——三條線忽在水裡顫動,清楚地、如磁線般把鯨的生死悸動向上傳給他們,每個槳手都在座位上感到。下一刻,船首大部分解除了向下的張力,眾艇猛地向上一彈,像一塊小冰原在一群白熊被嚇得跳海後那樣。「拉進來!拉進來!」斯塔巴克又喊,「他在浮起。」鯨浮出水面。牠的動作顯出極度的耗竭。多數陸地動物的血管裡有某些瓣膜(valves)或閘門、受傷時至少能立即在某些方向止住血;鯨卻不然——牠的一個特點,是血管「全然無瓣膜(non-valvular)」的結構,所以哪怕被魚叉這麼小的尖端刺穿,整個動脈系統便立即開始「致命地洩流」;而當這又被深水的巨壓加劇時,牠的生命可說是「以不息的溪流從牠身上湧出」。然而牠體內血量如此之大、內部的泉源如此遙遠而眾多,以致牠能這樣流血不止地流上好一陣子——正如旱季裡,一條源頭在遙遠難辨之山的泉眼的河,仍會流淌。
...His eyes, or rather the places where his eyes had been, were beheld. ...now protruded blind bulbs, horribly pitiable to see. But pity there was none. For all his old age, and his one arm, and his blind eyes, he must die the death and be murdered, in order to light the gay bridals and other merry-makings of men, and also to illuminate the solemn churches that preach unconditional inoffensiveness by all to all.
……牠的眼睛、或更該說牠眼睛曾在的地方,被看見了。正如最高貴的橡樹倒下時、樹節孔裡會聚生出奇異的畸形物,從鯨眼曾佔據的那兩點,如今鼓出「瞎眼的盲球(blind bulbs)」、可怕地可憐。但無人憐憫。儘管牠年老、獨臂、瞎眼,牠仍必須死、被謀殺——好照亮人類歡快的婚禮與其他娛樂,也好照亮那些「向所有人宣講對所有人絕對無害」的莊嚴教堂。牠仍在自己的血中翻滾,終於部分露出一個怪異變色的腫塊或突起(protuberance)、一蒲式耳那麼大、在脅腹低處。
“A nice spot,” cried Flask; “just let me prick him there once.” “Avast!” cried Starbuck, “there’s no need of that!” But humane Starbuck was too late. ...It was his death stroke. ...turned up the white secrets of his belly; lay like a log, and died. It was most piteous, that last expiring spout. ...so the last long dying spout of the whale.
「好地方,」弗拉斯克喊,「讓我戳牠那兒一下。」「住手!」斯塔巴克喊,「沒那必要!」但仁慈的斯塔巴克太遲了。就在那一擲的瞬間,一道潰瘍般的(ulcerous)膿血從這殘忍的傷口噴出,鯨被它刺激得痛到難以忍受、此刻噴著濃血、以迅疾的狂怒盲目地衝向小艇,把眾艇與得意的船員濺得滿身血雨、撞翻了弗拉斯克的艇、撞壞了艇首。這是牠的致命之擊。因為此時,牠已因失血而耗竭至極,無助地翻離牠所造成的殘骸;側躺著喘息,用那殘樁般的鰭無力地拍打,然後一遍遍緩緩翻轉,像一個漸暗的世界;亮出牠腹部白色的秘密;像一根圓木般躺下,死了。那最後一口垂死的噴水,最是可憐——如同被看不見的手把水從一座大泉漸漸抽乾,那水柱半窒息著、憂鬱地咕嚕著、越降越低、降到地面——鯨那最後一道長長的垂死噴水,正是如此。
It so chanced that almost upon first cutting into him with the spade, the entire length of a corroded harpoon was found imbedded in his flesh... But still more curious was the fact of a lance-head of stone being found in him... Who had darted that stone lance? And when? It might have been darted by some Nor’ West Indian long before America was discovered.
碰巧,幾乎一鏟切進牠體內,就在前面說的那腫塊下部,發現了一整支「鏽蝕的(corroded)舊魚叉」、深埋在牠肉裡。不過,由於捕到的鯨屍裡常發現魚叉斷樁、周圍的肉已完全癒合、絲毫看不出位置;所以眼下這例子,必另有某種未知的緣由,才能充分解釋前面所說的那潰瘍。但更奇的是這個事實:在牠體內、離那埋著的鐵叉不遠處,還發現了一個「石製的矛頭」,周圍的肉長得結結實實。是誰擲的那石矛?又在何時?也許是某個「西北印第安人」、在美洲被發現之前很久所擲的。
...the ship’s being unprecedentedly dragged over sideways to the sea, owing to the body’s immensely increasing tendency to sink. ...“run one of ye for a prayer book and a pen-knife, and cut the big chains.” ...Queequeg... leaned out of a porthole, and steel to iron, began slashing at the largest fluke-chains. ...With a terrific snap, every fastening went adrift; the ship righted, the carcase sank.
……由於鯨屍急速增大的下沉傾向,船被空前地拖向側面、傾入海。斯塔巴克主事、死撐到最後、撐得那麼堅決,以致最終——船若再堅持與鯨屍「鎖臂」就要傾覆——下令鬆脫時,繫著尾鏈與纜的木栓頭上那紋絲不動的張力,竟使人無法把它們解開。其間裴廓德號上一切都傾斜了。要橫過甲板到另一邊,就像爬上一棟房子陡峭的山牆屋頂。船呻吟、喘息。許多舷牆與艙室的象牙鑲嵌都因這不自然的錯位而脫位。撬棍鐵橇都撬不動那繫鏈。「拉住、拉住,行不行!」斯塔布朝鯨屍喊,「別這麼急著沉!……快去拿本祈禱書和一把摺刀來、把大鏈砍斷。」「刀?好,好,」魁魁格喊著,抄起木匠的重斧、探出一個舷窗、鋼劈鐵地猛砍那最大的尾鏈。才砍幾下、火花四濺,那過度的張力便了結了其餘——隨著一聲可怕的「啪」,每一個繫扣都崩脫了;船扶正,鯨屍沉沒。
Now, this occasional inevitable sinking of the recently killed Sperm Whale is a very curious thing... For young whales, in the highest health... even these brawny, buoyant heroes do sometimes sink. ...But there are instances where, after the lapse of many hours or several days, the sunken whale again rises, more buoyant than in life. ...Gases are generated in him; he swells to a prodigious magnitude; becomes a sort of animal balloon.
剛被殺的抹香鯨偶爾這樣不可避免地下沉,是樁很怪的事,至今沒有漁人能充分解釋。通常死抹香鯨浮力極大、側面或腹部高出水面相當多。若只有那種又老、又瘦、心碎的鯨才這樣沉——脂墊消減、骨頭沉重風濕——那你還可有些理由說:這下沉是因牠比重異常大、缺乏浮力物質。但並非如此。因為連最健康、滿懷崇高志向、在生命溫暖的盛夏被過早奪命、滿身肥脂的年輕鯨——連這些強健、有浮力的英雄,有時也會沉。不過得說,抹香鯨遠比任何別的鯨種少出這種事;露脊鯨沉二十頭,抹香鯨才沉一頭(露脊鯨光那「威尼斯百葉窗」鯨鬚有時就重逾一噸,抹香鯨全無此累贅)。但也有這樣的例子:過了好幾小時或好幾天,沉鯨又浮起、比活時更有浮力——原因顯而易見:牠體內生了氣、脹成驚人的大小、成了一種「動物氣球(animal balloon)」。
It was not long after the sinking of the body that a cry was heard from the Pequod’s mast-heads, announcing that the Jungfrau was again lowering her boats; though the only spout in sight was that of a Fin-Back, belonging to the species of uncapturable whales... The Virgin crowding all sail, made after her four young keels, and thus they all disappeared far to leeward, still in bold, hopeful chase. Oh! many are the Fin-Backs, and many are the Dericks, my friend.
鯨屍沉沒後不久,裴廓德號桅頂便傳來一聲喊,宣告處女號又在放艇了;可眼前唯一的噴水,是一頭「長鬚鯨(Fin-Back)」的——牠屬於「追不到的」鯨種,因為牠游泳的力量大得難以置信。然而長鬚鯨的噴水與抹香鯨的如此相似,常被不熟練的漁人認錯。於是德里克與他全隊,此刻正勇敢地追逐這頭追不上的怪物。處女號扯滿了帆、跟在她那四艘年輕的龍骨後面,就這樣全都消失在遠遠的下風處,仍在大膽而充滿希望地追逐。哦!朋友啊,世上的長鬚鯨何其多、德里克也何其多。
📚 艱深單字/片語/句型(20)
1predestinatedKK [priˈdɛstəˌnetɪd](adj./v.)命中注定的、預定的(=predestined)
- 詞義:本章 The predestinated day arrived「注定的日子到了」——(命運/神)預先註定、安排好的。呼應全書宿命主題。
- 例句:a predestinated meeting(注定的相遇)。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rae-(前)+ destinare(決定)。日常實用度 ★★☆☆☆(predestined 較常用)。
- 同義詞常用度:predestined(70%)| fated(65%)| foreordained(50%)| destined(70%)。
- 詞性變化:predestination(n. 預定論)/ destiny(n. 命運)。
2indubitablyKK [ɪnˈdjubɪtəblɪ](adv.)無疑地、確鑿地
- 詞義:本章 Captain Derick De Deer did indubitably conduct a lamp-feeder「德里克確實無疑地提著一個油壺」——毫無疑問、不容置疑地。
- 例句:indubitably true(千真萬確)。
- 詞源 × 實用度:in-(不)+ dubitable(可疑的,dubitare 懷疑,同源 doubt)。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undoubtedly(75%)| unquestionably(65%)| certainly(75%)| doubtless(60%)。
- 詞性變化:indubitable(adj.)/ 對照 dubious(adj. 可疑的)。
3accostKK [əˈkɔst](v.)(唐突地)走近搭話、攔住說話
- 詞義:本章 Ahab abruptly accosted him「亞哈劈頭就上前對他搭話」——主動(常為唐突/不請自來地)走近某人說話(有時帶冒犯/糾纏意味)。
- 例句:accosted by a stranger(被陌生人攔住搭話)。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ad-(向)+ costa(肋/側)——「靠到旁邊」。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approach(70%)| confront(60%)| buttonhole(45%)| waylay(4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4jaundiceKK [ˈdʒɔndɪs](n.)黃疸;(喻)(因積怨而)偏見、刻薄
- 詞義:本章 seemed afflicted with the jaundice「似乎得了黃疸」——膽色素沉積使皮膚/眼睛發黃的病症;引申(因嫉妒/積怨而)「有偏見、看什麼都不順眼」(a jaundiced view)。melville 以黃疸喻老鯨泛黃的結殼。
- 例句:suffer from jaundice(患黃疸)/ a jaundiced eye(充滿偏見的眼光)。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jaunisse(jaune 黃)。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喻)bias(55%)| cynicism(55%)| resentment(55%)。
- 詞性變化:jaundiced(adj. 黃疸的/有偏見的)。
5infirmityKK [ɪnˈfɝmətɪ](n.)(身體的)虛弱、衰弱;病痛;(性格的)弱點
- 詞義:本章 or some other infirmity「或某種別的痼疾(衰弱)」——體弱多病的狀態、(尤指年老/長期的)病痛;亦指道德/性格上的弱點。
- 例句:the infirmities of old age(年老的種種病痛)/ human infirmity(人性的弱點)。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in-(不)+ firmus(強健的)。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ailment(60%)| frailty(60%)| weakness(65%)| malady(50%)。
- 詞性變化:infirm(adj. 虛弱的)/ infirmary(n. 醫務室)。
6paregoricKK [ˌpærəˈgɔrɪk](n.)(含鴉片的)止痛鎮咳藥水、樟腦鴉片酊
- 詞義:本章 Who’s got some paregoric?「誰有鴉片酊?」——19 世紀含鴉片的止痛、鎮咳、止瀉藥水(常用於緩解腹痛)。斯塔布戲說老鯨「肚子痛、要不要鴉片酊」。
- 例句:a dose of paregoric(一劑鴉片酊)。
- 詞源 × 實用度:希臘 parēgorikos「安慰的」。日常實用度 ★☆☆☆☆(醫藥史)。
- 同義詞常用度:painkiller(60%)| sedative(55%)| opiate(50%)。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7yawKK [jɔ](v./n.)(船/飛機)偏航、左右搖擺(偏離航向)
- 詞義:本章 did ever whale yaw so before?「以前可有鯨這樣偏擺過?」;he yawed in his faltering flight「牠在蹣跚的逃竄中左右搖擺」——(船/飛機/動物)船首左右擺動、偏離直線航向。
- 例句:the ship yawed in the storm(船在風暴中左右偏擺)。
- 詞源 × 實用度:詞源不確(航海詞)。日常實用度 ★☆☆☆☆(航海/航空)。
- 同義詞常用度:veer(60%)| swerve(55%)| swing(60%)| lurch(55%)。
- 詞性變化:yaw(n.)/ 對照 pitch(俯仰)、roll(橫搖)。
8cumbrous / cumbersomeKK [ˈkʌmbrəs](adj.)笨重的、累贅的、難對付的
- 詞義:本章 partly turning over on his cumbrous rib-ends「部分翻轉到牠笨重的肋骨端上」——又重又大、難搬動/難應付的(cumbersome 的詩體變形)。
- 例句:a cumbrous load(笨重的負荷)。
- 詞源 × 實用度:cumber(妨礙/拖累)+ -ous。日常實用度 ★★☆☆☆(cumbersome 較常用)。
- 同義詞常用度:cumbersome(65%)| unwieldy(55%)| bulky(60%)| ponderous(50%,見第76章)。
- 詞性變化:encumber(v. 拖累/阻礙)/ encumbrance/incumbrance(n. 累贅,本章另見)。
9hogsheadKK [ˈhɔgzˌhɛd](n.)大桶(容量單位,約 54–63 加侖)
- 詞義:本章 A hogshead of brandy「一大桶白蘭地」——盛酒/液體的大木桶;亦為容量單位(英制約 54 加侖、美制約 63 加侖)。斯塔布以「一大桶白蘭地」懸賞最賣力的槳手。
- 例句:a hogshead of ale(一大桶麥酒)。
- 詞源 × 實用度:中古英語 hoggeshede(字面「豬頭」,詞源不明)。日常實用度 ★☆☆☆☆(釀酒/古)。
- 同義詞常用度:cask(60%)| barrel(65%)| tun(45%,見第77章)。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0derideKK [dɪˈraɪd](v.)嘲弄、嘲笑、譏諷
- 詞義:本章 with a deriding gesture shook his lamp-feeder「以一個嘲弄的手勢晃他的油壺」——以輕蔑的態度取笑、譏嘲。
- 例句:deride his efforts(嘲笑他的努力)/ derided as foolish(被譏為愚蠢)。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de-(下)+ ridere(笑,同源 ridiculous)。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mock(70%)| ridicule(65%)| scoff at(60%)| taunt(60%,本章另見)。
- 詞性變化:derision(n. 嘲笑)/ derisive(adj. 嘲弄的)/ derisory(adj. 可笑的/微不足道的)。
11tauntKK [tɔnt](v./n.)嘲弄、譏刺、挑釁(以言語激怒)
- 詞義:本章 incited by the taunts of the German「被那德國人的嘲弄(挑釁)所激」——以嘲笑、奚落、挑釁的話語刺激/激怒某人。
- 例句:taunt one's opponent(嘲弄對手)/ racist taunts(種族主義的辱罵挑釁)。
- 詞源 × 實用度:或源自法語 tant pour tant「以牙還牙」。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jeer(60%)| provoke(65%)| mock(70%)| goad(55%)。
- 詞性變化:taunting(adj.)/ tauntingly(adv.)。
12chivalrousKK [ˈʃɪvl̩rəs](adj.)(騎士般的)有騎士風度的、彬彬有禮而勇武的;對女子殷勤的
- 詞義:本章 that fine, loose, chivalrous attitude of the headsman「領頭手那瀟灑、從容、騎士般的姿態」——具備騎士精神(勇敢、慷慨、有禮、護弱)的;今常指「(男子對女子)殷勤體貼有風度」。
- 例句:a chivalrous gesture(騎士般/紳士的舉動)。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chevalier「騎士」(cheval 馬)。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gallant(60%,本章另見 gallantry)| courteous(60%)| gentlemanly(60%)| noble(55%)。
- 詞性變化:chivalry(n. 騎士精神/俠義)/ chivalrously(adv.)。
13plaintiveKK [ˈplentɪv](adj.)哀傷的、哀怨的、悲切的(尤指聲音)
- 詞義:本章 with plaintive cries will make known her fear「以哀怨的叫聲讓人知道牠的恐懼」——聽來悲傷、哀怨、訴苦的(多形容聲音/曲調/神情)。
- 例句:a plaintive melody(哀傷的旋律)/ a plaintive cry(悲切的叫聲)。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plaintif(plainte 哀訴,拉丁 plangere 悲嘆)。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mournful(65%)| sorrowful(60%)| doleful(55%,見第69章)| wistful(55%)。
- 詞性變化:plaintively(adv.)/ 對照 plaintiff(n. 原告,同源)。
14appal / appallKK [əˈpɔl](v.)使驚駭、使膽寒、使大為震驚
- 詞義:本章 enough to appal the stoutest man「足以嚇倒最強壯的人」——使(人)感到震驚、駭異、毛骨悚然。
- 例句:appalled by the cruelty(被那殘忍嚇壞了)/ an appalling sight(駭人的景象)。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apalir「使變蒼白」(pale 蒼白)。日常實用度 ★★★☆☆(appalling 極常用)。
- 同義詞常用度:horrify(70%)| shock(70%)| dismay(60%)| terrify(65%)。
- 詞性變化:appalling(adj. 駭人的/糟透的)/ appalled(adj.)。
15baffledKK [ˈbæfl̩d](adj./v. baffle)困惑的、難住的;受挫的、被阻撓的
- 詞義:本章 Derick and his baffled harpooneer「德里克與他那受挫的標槍手」——本章用「(計畫/企圖)受挫、被阻撓」義;今最常義「(人)困惑不解、被難倒」。
- 例句:baffled by the puzzle(被謎題難倒)/ baffle the enemy's plans(挫敗敵方計畫)。
- 詞源 × 實用度:詞源不確(或蘇格蘭語)。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困惑)puzzled(70%)| perplexed(65%)|(受挫)thwarted(55%)| foiled(55%)。
- 詞性變化:baffle(v.)/ baffling(adj. 令人費解的)。
16ulcerousKK [ˈʌlsərəs](adj.)潰瘍的、生潰瘍的;潰爛的
- 詞義:本章 an ulcerous jet shot from this cruel wound「一道潰瘍般的(膿)噴流從這殘忍傷口噴出」——患潰瘍(ulcer)的、潰爛流膿的。
- 例句:an ulcerous sore(潰爛的瘡)。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ulcus「潰瘍」。日常實用度 ★☆☆☆☆(醫學)。
- 同義詞常用度:festering(55%)| suppurating(45%)| ulcerated(55%)。
- 詞性變化:ulcer(n. 潰瘍)/ ulcerate(v. 潰爛)/ ulceration(n.,本章另見)。
17protuberanceKK [proˈtjubərəns](n.)突起、隆起、瘤狀物
- 詞義:本章 a strangely discoloured bunch or protuberance「一個怪異變色的腫塊或突起」——從表面凸出的部分、隆起物、瘤。
- 例句:a bony protuberance(骨質突起)。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rotuberare「凸出」(pro- + tuber 腫塊)。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bulge(60%)| swelling(60%)| lump(65%)| protrusion(55%,見第79章)。
- 詞性變化:protuberant(adj. 凸出的)。
18corrodedKK [kəˈrodɪd](adj./v. corrode)腐蝕的、鏽蝕的;(喻)侵蝕、損害
- 詞義:本章 the entire length of a corroded harpoon「一整支鏽蝕的魚叉」——(金屬等)因化學作用(生鏽/酸蝕)而逐漸毀損的;引申「(信任/精神等)被侵蝕」。
- 例句:a corroded pipe(鏽蝕的管子)/ corrode trust(侵蝕信任)。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orrodere「咬蝕」(com- + rodere 啃,同源 rodent)。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rusted(65%)| eroded(60%)| eaten away(55%)| worn(60%)。
- 詞性變化:corrode(v.)/ corrosion(n. 腐蝕)/ corrosive(adj. 腐蝕性的)。
19rummageKK [ˈrʌmɪdʒ](v.)翻找、搜尋(亂翻)|(n.)翻找;雜物
- 詞義:本章 What other marvels might have been rummaged out of this monstrous cabinet「還有什麼別的奇物可能從這巨大的櫥櫃裡翻找出來」——(在容器/堆中)東翻西找地搜尋。melville 把鯨體喻為一個藏滿奇物的「櫥櫃」。
- 例句:rummage through a drawer(翻抽屜找東西)/ a rummage sale(舊貨義賣)。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arrumage「(船艙)裝載整理」。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search(70%)| ransack(55%)| forage(55%)| root around(55%)。
- 詞性變化:rummage(n.)/ rummage sale(舊貨義賣)。
20片語/典故carry coals to Newcastle(運煤到紐卡索=多此一舉)& catch a crab(划船「抓蟹」=槳入水不當而失誤)
- carry coals to Newcastle(運煤到紐卡索——做多餘無用之事、多此一舉):本章 invertedly contradict the old proverb about carrying coals to Newcastle「顛倒了『運煤到紐卡索』那句老諺語」——紐卡索(Newcastle)是英國著名產煤地,運煤去那裡是多餘的。諺語喻「把某物送到本就盛產該物之處、徒勞多此一舉」。melville 戲說:油船在獵鯨場上「借油」恰恰「顛倒」了這諺語(不是多此一舉、反是匱乏求助)。
- 同義詞常用度:a futile exercise(55%)| redundant effort(50%)| gild the lily(45%,畫蛇添足)。
- catch a crab(划船「抓蟹」——槳葉入水/出水角度不當而卡住、致划手失誤甚至後仰跌倒):本章 a crab which caught the blade of his midship oarsman「他中艙槳手的槳葉抓了蟹(划失誤)」——划船術語:槳入水太深/出水時被水卡住,使划手用力落空、動作大亂(常致全艇減速/失衡)。德里克因槳手「抓蟹」而失了先機、被追過。
- 同義詞常用度:(划船專語,無精確同義)miss a stroke(55%)| fumble an oar(50%)。
- 實用度:carry coals to Newcastle ★★☆☆☆(英諺常見);catch a crab ★☆☆☆☆(划船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