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 89 / 138

大艦隊

CHAPTER 87. The Grand Armada.

裴廓德號穿越巽他海峽、被馬來海盜追趕之際,撞見一支綿延數哩、半圓形的巨型抹香鯨群「大艦隊」。放艇追擊,魁魁格的鯨卻把小艇拖入鯨群核心——竟是一片「魔法般的恬靜湖心」:四周是翻騰的鯊魚與發狂的鯨,中央卻是鏡面般的「平滑(sleek)」海面,馴順的母鯨與幼鯨如家犬般圍著小艇蹭、嗅;透明的水下,哺乳的母鯨與剛出生的小鯨(尚帶臍帶)安然「演著深海的愛戀」。由此引出全書最美的沉思之一:「在我存在那狂飆的大西洋中央,我自己仍永遠靜享於默然的平靜……深處、內陸深處,我仍沐浴於喜悅那永恆的溫柔。」最後一頭帶斷矛的瘋鯨砍傷同類、攪散湖心,恬靜消逝、鯨群狂湧逃去。「鯨越多、捕得越少。」

🏛️ 典故與文化背景

「大艦隊」——壯麗奇觀與被獵殺者的集體自保

本章標題「大艦隊(The Grand Armada)」典出 1588 年西班牙進攻英格蘭的「無敵艦隊(Spanish Armada)」——melville 以這個軍事意象,形容那支綿延數哩、半圓形排列、如行軍大軍般的龐大抹香鯨群。但這個壯麗奇觀的背後,melville 點出一個沉痛的反思:抹香鯨之所以從前「小群散行」、如今卻結成龐大鯨群,正是「由於近來牠們在四大洋被無休止地獵殺」——彷彿許多鯨之邦「立下同盟之約、互助互保」。也就是說,這壯觀的「艦隊」,本質上是「被獵殺者的集體自保反應」。melville 在禮讚這奇觀之美的同時,也讓讀者意識到:人類的瘋狂獵殺,正在改變鯨的生存方式、把牠們逼成抱團求生的龐大群體。這個觀察(在 19 世紀中葉)透著一種近乎生態學的、對「人類獵殺如何影響物種」的敏銳意識。

恬靜的湖心與育幼世界——全章的核心與全書最動人的場景之一

本章的核心,是小艇被中標的鯨拖入鯨群最深處後,意外發現的那片「魔法般的恬靜湖心」。這是全書最美、最溫柔、最動人的場景之一——在殺戮與恐慌的最中央,竟是一片鏡面般平靜的水域,馴順無懼的母鯨幼鯨如家犬般圍著小艇蹭、嗅;而透明的水下,哺乳的母鯨與剛出生(尚帶臍帶)的小鯨,安然「演著深海的愛戀」。melville 以無比的溫柔筆觸,描繪了「鯨的家庭生活」——母鯨的育幼、嬰兒鯨的吃奶、新生鯨蜷曲如「韃靼弓」的姿態、嬌嫩如「初到異邦嬰兒的耳朵」的鰭。這個場景的深意在於:它讓讀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鯨作為「生命、家庭、愛、誕育」的一面——而非僅僅作為被獵殺的龐大怪物。 在這片殺戮現場中央的生命綠洲裡,捕鯨的暴力被暫時懸置,鯨恢復了牠們作為「有愛、有家庭、有溫柔」的生靈的本相。這使全書對捕鯨的道德複雜性達到一個高峰——殺鯨者(以實瑪利、魁魁格、斯塔巴克)親眼目睹了他們所獵殺之物的「育幼、相愛」,斯塔巴克甚至「怕後果、暫不敢刺」那來蹭船的小鯨。這份對被獵殺者之生命與愛的凝視,是全書最深沉的人道主義時刻之一。

「我心風暴中央的靜享」——全書最重要的內在哲學名段之一

本章最著名的,是以實瑪利由「鯨群外圈騷亂、內心安詳」所引發的內在沉思(¶14):「在我存在那狂飆的大西洋中央,我自己仍永遠地靜享於默然的平靜;當那些永不消減的悲愁的沉重行星繞著我旋轉時,在深處、在內陸的深處,我仍在喜悅那永恆的溫柔裡沐浴著自己。」這段話把鯨群的「同心圓結構」(外圈風暴、內心平靜)內化為人的心理結構/精神狀態——它表達了一種深刻的內在智慧:真正的人,即使被外在世界無盡的騷亂、苦難、悲愁(「狂飆的大西洋」「沉重的悲愁行星」)所包圍,仍能在自己存在的最深核心,守住一片永恆的、不被外境侵擾的平靜與喜悅。 這與第58章「靈魂裡的島嶼般大溪地」(被半知生命的恐怖環繞的內在淨土)、第68章「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在冰中保持溫暖、守住自己的溫度)一脈相承——共同構成了melville 對「如何在一個騷亂苦難的世界中守護內在的平靜與本真」這一核心命題的反覆探求。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內心平靜」並非逃避或麻木,而是一種「即使深知並親歷外在的一切苦難與騷亂,仍能在更深處保有喜悅」的成熟智慧——它建立在對苦難的清醒認知之上(「不消減的悲愁」),而非對苦難的無視。這是以實瑪利(作為全書唯一倖存者、沉思者)的精神底色,也是melville 在亞哈式的毀滅性執念之外,所提供的一種正面的、可活下去的生命姿態。

「人之瘋狂勝於獸」——對人性的清醒洞察

本章一個尖刻的觀察:鯨群受驚錯亂(gallied)、四處亂竄、踩踏般的恐慌,melville 立刻聯想到人類——「人類被圈在劇院池座那羊圈裡,一聽見『失火』警報,便狼狽衝向出口、擁擠、踐踏、無情地把彼此撞死」。結論是:「地上野獸的一切愚行,無不被人的瘋狂無限地超過(there is no folly of the beasts of the earth which is not infinitely outdone by the madness of men)。」這是melville 對人性的一貫清醒(甚至悲觀)的洞察——人類自詡為「萬物之靈」、嘲笑野獸的愚蠢與盲目,可人類群體在恐慌中的瘋狂踐踏、自相殘殺,遠遠超過任何野獸。這呼應全書對「文明 vs 野蠻」的翻轉(第64章「人不過是拿刀叉的鯊魚」、第65章「誰不是食人者」)——melville 始終拒絕給人類以道德或理性上的優越地位。

瘋鯨砍傷同類——「失控工具反噬」母題的高潮

本章後半,那頭「被自己拖的繩纏住、又拖著鬆脫的切割鏟、發瘋亂揮尾巴砍傷謀殺自己同伴」的鯨,是全書「失控的工具反噬」母題的一個驚悚高潮(呼應第63章「散落的第二鐵器」、第60章「繩」)。這頭鯨被人類的武器(繩、切割鏟)纏住、逼瘋,反過來成了「砍傷自己同類」的兇器——人類的暴力,透過這頭瘋鯨,轉化為鯨群內部的自相殘殺。這個意象有深刻的象徵性:人類施加於自然的暴力,不僅毀滅了被直接攻擊的對象,更會以不可預料的方式擴散、反噬、製造出更多的混亂與毀滅。 而正是這頭瘋鯨,打破了那片「恬靜的湖心」——生命誕育的溫柔奇境,被人類暴力所引發的瘋狂連鎖反應所摧毀。這個「恬靜被暴力打破」的轉折,極具悲劇張力:它暗示,在人類的獵殺面前,鯨那片「外圈騷亂、內心安詳」的生命綠洲終究無法持久——暴力終將滲透到最深的核心,摧毀一切的平靜與愛。

「鯨越多、捕得越少」——目標過多的悖論

本章結尾以漁業諺語「鯨越多、捕得越少(the more whales the less fish)」收束——這趟遇上成千上萬頭鯨的「大艦隊」,結果只捕到一頭。這個悖論既是寫實的(鯨群受驚錯亂、四處亂竄反而難捕),又蘊含著普遍的智慧:當目標/機會過多時,人反而因顧此失彼、追逐分散而一無所獲。 這也微妙地呼應、反襯著亞哈:亞哈與這支龐大鯨群擦肩而過(他甚至幻想莫比·迪克可能就在其中)、卻一頭都不真正在意——因為他只追逐「一頭」鯨(白鯨)。亞哈的「專注於一」(只追白鯨),與這趟「面對萬千卻收穫寥寥」形成對照:或許,正是這種「捨萬千而求其一」的偏執專注,既是亞哈那不可阻擋的意志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終將毀滅的根由。在「大艦隊」這幅萬鯨奔騰的壯麗背景前,亞哈那「只認一頭鯨」的偏執,顯得既渺小又可怖。

📖 導讀

巽他海峽與馬來海盜:馬來半島從緬甸往東南延伸、是亞洲最南端;蘇門答臘、爪哇等長島連成一道巨牆,分隔印度洋與東方群島,牆上有幾個「出擊口」供船與鯨通行,最著名的是巽他與馬六甲海峽。巽他海峽分隔蘇門答臘與爪哇、由「爪哇角」雄踞,像通往一座龐大城牆帝國的中央門戶。東方諸島富藏香料、絲綢、珠寶、黃金、象牙——大自然彷彿刻意以地形使這些寶藏「至少看似」被守護著、防那「攫取一切的西方世界」。自古以來,馬來人的海盜帆船(proas)就潛伏在蘇門答臘的蔭蔽小灣,向過往船隻索取貢金;雖屢遭歐洲巡洋艦血腥懲戒而稍斂,至今仍偶聞英美船在此被無情劫掠。

亞哈的環球計畫·捕鯨船自帶水(諾亞方舟):裴廓德號順風駛近這海峽,亞哈打算穿過去、北巡日本外海趕大捕鯨季,環航幾乎掃遍全世界已知的抹香鯨漁場,最後在太平洋赤道線上——他堅信能在白鯨最常出沒的海域、最可能的季節,與莫比·迪克決戰。可亞哈這「分區的追獵」不停靠陸地、船員不喝空氣嗎?——不。捕鯨船像在自己火環裡飛馳的太陽,自給自足。別的船載滿要轉運的異物,遊蕩世界的捕鯨船「除了自己與船員、武器與所需,什麼貨都不載」;牠把「一整湖的水裝在艙裡」、攜帶數年份的南塔克特陳年好水。所以別的船往返中國停靠二十個港、捕鯨船這期間或許一粒土都沒見過、除了同類的漂泊水手沒見過別人。「你若告訴他們又一場大洪水來了,他們只會答:『好啊,弟兄們,方舟在這兒呢!』」

接近爪哇角·鯨群成巨型「艦隊」:駛近爪哇角,瞭望加緊;綠色棕櫚崖浮現、空氣裡嗅到新鮮肉桂,卻不見一道噴水。將進海峽時,桅頂忽傳歡呼——一個奇異壯麗的景象向我們致意。原來,因近來四大洋無休止的獵殺,抹香鯨已不再像從前小群散行、而常結成龐大的「鯨群(herds)」、彷彿許多鯨之邦立下「同盟之約」互助互保。所以即使在最好的漁場,你可能數週數月不見一道噴水,然後忽被成千上萬道噴水致意。

半圓的噴水艦隊·如行軍:兩舷前方二三哩外,一道連續的噴水鏈構成大半圓、擁抱半個地平線、在正午閃爍。抹香鯨那單道前傾的噴水,是一蓬濃捲的白霧、不斷升起落向下風(不像露脊鯨垂直的雙噴)。從裴廓德號甲板上看,這一群霧柱透過藍霾交融的空氣,像「某座密集都市千座歡快的煙囪、在和煦秋晨被高處騎者望見」。如行軍大軍逼近山隘加快腳步、急著把險地拋在身後,這支龐大鯨「艦隊」也急穿海峽、半圓的兩翼漸收成一個堅實而新月形的中心。

競逐·馬來海盜在後·亞哈的眉:裴廓德號扯滿帆追,標槍手在懸艇上歡呼。誰知道呢——那聚集的「鯨之商隊」裡,會不會莫比·迪克本人也暫游其中,如暹羅加冕遊行裡受崇拜的白象?正當此時,塔斯蒂哥喊:尾跡裡也有東西!——對應前方的新月,後方也有一道,由不散的白霧構成。亞哈舉鏡一看,喊:「上去、備桶澆濕帆——是馬來人,先生,在追我們!」這些「黃褐色的慈善家」過度謹慎、躲到裴廓德號進了海峽才急追,反倒成了驅策牠加速去追獵的「馬鞭與馬刺」。亞哈來回踱步——前看他追的怪物、後看追他的嗜血海盜,想到「正是穿過這同一道門,他既在追獵、也在被追向他致命的終局;而一群無情野蠻、無神論的魔鬼海盜,正以詛咒地獄般地為他加油」——這些念頭掠過時,「亞哈的眉變得枯瘦而起棱,像被風暴潮齧過、卻拽不動那堅固之物的黑沙灘」。

鯨群「受驚(gallied)」·人之瘋狂勝於獸:甩開海盜、駛過鸚鵡角、進入開闊水域;標槍手卻更愁鯨追不上、而非喜擺脫了馬來人。風漸息,放艇。可鯨群以那「奇妙本能」一察覺三艇在後(雖還在一哩外),便重整成密集方陣、噴水如「閃光的成排刺刀」、加倍速度前奔。眾人剝得只剩襯衫短褲拚划幾小時、幾乎想放棄時,鯨群忽起一陣停頓騷動——牠們終於陷入那種「呆滯而猶疑的奇異困惑」,漁人稱之為「gallied(受驚錯亂)」。原本緊密的軍陣此刻潰成「無可衡量的潰散」、像亞歷山大印度之戰中波魯斯王的象群般驚慌發狂;四下亂游、短促噴水洩露恐慌,有些竟如「進水癱瘓的失桅船」般無助漂浮。「這偶發的膽怯是幾乎所有群居生物的特性:成千上萬獅鬃野牛會在一個騎手前奔逃;人類擠在劇院池座的羊圈裡,一聲『失火』也會狂亂踩踏、把彼此無情撞死。所以別驚訝眼前受驚的鯨——因為地上野獸的一切愚行,都被人的瘋狂無限地超過了。」

魁魁格的鯨拖艇入群:鯨群整體雖不進不退、停在原地。眾艇分頭、各撲外緣一頭孤鯨。三分鐘,魁魁格擲出標槍,中標的鯨把噴沫濺我們臉上、再如光般拖著我們、直奔「鯨群的心臟」。這雖非前所未見、卻是漁業最險的變故之一:「當這迅疾的怪物把你拖入瘋狂的鯨群越來越深時,你就告別了謹慎的人生、只存活於一陣譫妄的悸動裡。」瞎了聾了的鯨向前猛衝、想甩脫紮在牠身上的「鐵螞蝗」;我們的小艇像「風暴中被冰島群圍困的船」,在發狂亂衝的鯨群間穿行,不知何時會被夾住碾碎。

穿行鯨群·「讓開,准將!」:魁魁格毫不畏懼地掌舵、忽避正橫前方的怪物、忽躲懸在頭頂的巨尾鰭;斯塔巴克立在艇首、持矛把搆得著的鯨短促刺開(沒時間長擲)。槳手雖無事划、卻負責「喊叫」:「讓開,准將(Commodore)!」一個朝突然浮起、險些掀翻艇的大鯨喊;「把尾巴壓下去,那邊!」另一個朝貼著舷、悠然用尾「給自己搧涼」的鯨喊。

「drugg」(拖纍木)·座板被扯走:捕鯨艇都帶幾件南塔克特印第安人發明的奇巧「拖纍木(drugg)」——兩塊厚方木十字釘成、中接長繩、繩端打圈可接標槍。受驚鯨太多、追不過來時,「能殺的儘量殺、殺不完就把牠們『弄殘(wing)』、待會兒從容再殺」,這時就用 drugg。我們擲出頭兩件、見鯨拖著巨大的側向阻力踉蹌逃去、像戴著鐐銬鐵球的囚犯。擲第三件時,木塊卡在座板下、瞬間把座板連人扯走、槳手跌進艇底;海水從破板灌入,塞進兩三件抽屜襯衫才暫止漏。

滑進湖心·魔法般的恬靜:擲完拖纍木、紮的鯨側向消失,我們便藉那漸減的餘力、從兩鯨間滑入鯨群最內的心臟——「彷彿從山間激流滑進一個寧靜的山谷湖」。最外圈鯨的轟鳴峽谷裡的風暴,聽得見卻感不到。這中央水面呈鏡面般的「平滑(sleek)」——鯨在較安靜時拋出的微妙水氣所致。「是的,我們此刻就在那種傳說中潛藏於每一場騷動核心的、魔法般的平靜裡。」遠處仍見外層同心圓的騷亂、八到十頭一群的鯨如馬戲團裡成排的馬般飛繞,肩並肩密得「泰坦巨人騎師可以踩著牠們的背繞圈」。圍困我們的密集鯨牆此刻無路可逃——只能等那「活牆」裂開(它放我們進來,只為把我們關住)。守在湖心,不時有溫馴的小母鯨與幼鯨(這潰散大軍的「婦孺」)來訪。

馴順無懼的幼鯨:整片鯨群此刻佔據至少兩三平方哩。彷彿母鯨幼鯨被刻意鎖在這最內層、又因鯨群太大尚不知停頓緣由、或因太年幼天真,這些小鯨從湖邊來訪我們停泊的小艇時,竟顯出「奇異的無懼與信任」、或仍被魔法迷住的恐慌——令人不能不驚嘆。牠們像家犬般嗅著、湊到舷邊、碰著我們,彷彿某種咒語忽然馴化了牠們。魁魁格拍牠們的額、斯塔巴克用矛搔牠們的背(卻怕後果、暫不敢刺)。

水下的育幼世界·剛出生的小鯨:但這水面奇境之下、向舷外凝望,另一個更奇的世界映入眼簾:在那些水的穹窿裡,懸浮著哺乳的母鯨、與因巨大腰圍似將臨盆的鯨。湖水深處極透明;正如吃奶的人類嬰兒會「平靜定定地望離乳房、彷彿同時過著兩種生活、肉體吸吮著、靈魂卻饗宴於某種超凡的回憶」——這些小鯨也彷彿向上望著我們、卻不是看我們、彷彿我們只是牠們新生眼中的一團海藻。母鯨側浮著、也彷彿靜靜打量我們。一頭似乎還不滿一天大的小鯨、約十四呎長六呎粗,有點頑皮、可身子彷彿還沒從「母腹那煩人的姿勢」恢復過來——在那兒未出生的鯨頭尾相接、彎成「韃靼弓」、隨時準備那最後一躍;牠嬌嫩的側鰭與尾鰭掌,還鮮明地帶著「初到異邦的嬰兒耳朵那打褶皺起的樣子」。

臍帶·「兩頭鯨,一大一小!」:「繩!繩!」魁魁格望著舷外喊,「他紮上了!誰給他放的繩?誰擲的?——兩頭鯨,一大一小!」「你怎麼了,夥計?」斯塔巴克喊。「看這兒,」魁魁格指著下面。——正如中標的鯨深潛後浮起、鬆弛的繩盤旋浮起;斯塔巴克此刻看見的,是「利維坦夫人」長長盤捲的「臍帶(umbilical cord)」——小鯨仍靠它繫在母鯨身上。追逐的急變中,這天然之繩(母端鬆脫)有時會與大麻繩纏在一起、把小鯨困住。「海最微妙的秘密,彷彿在這魔法之池向我們洩露了;我們看見了年輕利維坦在深處的愛戀。」(註:抹香鯨四季皆育、孕期約九月、一胎一仔;偶有雙胞如以掃與雅各——故備兩乳,奇異地長在肛門兩側。獵人長矛若割傷哺乳母鯨這珍貴部位,乳與血爭相染海數桿。鯨乳極甜美濃郁,人嚐過、配草莓想必不錯。鯨彼此情意洋溢時,「以人的方式(more hominum)」交歡。)

名段——我心風暴中央的靜享

於是,雖被一圈又一圈的驚惶與恐怖所環繞,這些核心的、不可測(inscrutable)的生物,卻自由無懼地縱情於一切平和之事;是的,安詳地沉醉於愛戀與歡愉。而即便如此,在我存在那狂飆的大西洋中央,我自己仍永遠靜享於默然的平靜(centrally disport in mute calm);當那些永不消減的悲愁的沉重行星繞著我旋轉時,在深處、在內陸深處,我仍沐浴於喜悅那永恆的溫柔。

瘋鯨砍傷同類·恬靜消逝:與此同時,遠處不時的瘋狂景象顯出別的艇仍在鯨群邊緣下拖纍木。但最後映入我們眼的,是更可怖的:有時對付特別兇猛機警的鯨,會去「砍斷牠巨大尾腱、使牠癱腿(hamstring)」。一頭在尾部如此受傷、卻沒砍斷的鯨,掙脫了艇、拖走半條繩——劇痛中,牠在旋轉的圈子間亂衝,像薩拉托加戰役中孤騎的莽夫阿諾德、所到之處散播驚惶。而牠特別令鯨群恐懼的緣由,是:牠被自己拖的標槍繩纏住了、又拖著那把「切割鏟」、鏟雖鬆脫出肉、卻仍被纏在繩裡——於是這「逼瘋」的鯨攪過水、瘋狂揮著柔韌的尾、把那利鏟甩來甩去、「砍傷、謀殺著牠自己的同伴」。

恬靜消逝·鯨群狂湧·驚險脫逃·魁魁格的帽:這可怖之物把整群鯨從呆滯的恐懼中喚醒。湖邊的鯨開始互相擠撞;湖面開始起伏;「海底的洞房與育嬰室消失了」;越來越內收的軌道上,鯨成簇密游。「長久的平靜在離去。」一陣低沉漸近的嗡鳴響起;然後,像哈德遜河春天解凍時翻騰的冰塊,整群鯨朝內心湧來、彷彿要堆成一座共同的山。斯塔巴克與魁魁格立刻換位(斯塔巴克掌舵)。「槳!槳!」他低聲急喊、抓住舵,「抓緊你們的槳、抓緊你們的靈魂!老天,弟兄們,挺住!把牠推開,魁魁格——那鯨!——刺牠!——打牠!站起來、站著別動!划啊,弟兄們——別管牠們的背、刮過去!刮!」艇幾乎被夾在兩團黑色巨軀間、只剩一道狹窄的「達達尼爾海峽」。靠拚死努力,終於衝進一個暫時的縫、又急划尋下個出口;多次九死一生後,終於滑進剛才還是外圈、此刻被亂衝的鯨橫穿的水域。這幸運的得救,廉價地只賠上魁魁格的帽——他站在艇首刺逃鯨時,一對寬尾鰭近處猛甩造成的氣旋,把他帽子從頭上颳得乾乾淨淨。

鯨群逃去·浮標旗·「鯨越多、捕得越少」:混亂的騷動終於收束成有系統的運動——鯨群終於擠成密實一團、再以加倍速度向前奔逃。再追無用;眾艇仍逗留尾跡、撿回拖纍的鯨、並收弗拉斯克殺死並「插了旗(waifed)」的一頭(waif 是帶三角旗的桿、插進死鯨身體標記位置與所有權)。「這趟放艇的結果,恰好印證了漁業那句精明的諺語——『鯨越多、捕得越少(the more whales the less fish)』。所有拖纍的鯨,只捕到一頭;其餘暫時逃脫,但日後將被裴廓德號以外的別船捕去。」

重點

  • 巨型鯨群「大艦隊」:抹香鯨因被獵殺而結成綿延數哩的龐大鯨群——既是壯麗奇觀,又暗含「被獵殺者的集體自保」的反思。
  • 恬靜的湖心·育幼世界(全章核心):小艇被拖入鯨群中央、卻是一片魔法般的平靜湖;馴順無懼的母鯨幼鯨、水下哺乳的母鯨與帶臍帶的新生小鯨——殺戮現場中央的、生命誕育的溫柔奇境。
  • 「我心風暴中央的靜享」名段:以鯨群「外圈騷亂、內心安詳」喻人的內在——「在我存在狂飆的大西洋中央、我仍永遠靜享於默然的平靜」(呼應第58章「島嶼般的大溪地」、第68章「活在世間而不屬於它」)。
  • 「人之瘋狂勝於獸」:鯨群受驚踩踏 vs 人類劇院失火的踩踏——「地上野獸的一切愚行,都被人的瘋狂無限超過」,對人性的清醒洞察。
  • 瘋鯨砍傷同類·恬靜消逝:被自己的繩與利鏟纏住、發瘋砍傷同伴的鯨——「失控的工具反噬」母題(呼應第63章散落的鐵器),打破湖心的恬靜,預示更大的毀滅。

📕 中英對照(節譯·分段)

¶ 1 巽他海峽·馬來海盜

The long and narrow peninsula of Malacca... forms the most southerly point of all Asia. ...Time out of mind the piratical proas of the Malays, lurking among the low shaded coves and islets of Sumatra, have sallied out upon the vessels sailing through the straits, fiercely demanding tribute at the point of their spears.

狹長的馬來半島……構成全亞洲的最南端。蘇門答臘、爪哇、峇里、帝汶等長島連成一道巨大的堤牆,把印度洋與東方稠密的群島分開;牆上有幾個「出擊口(sally-ports)」便利船與鯨通行,最顯著的是巽他與馬六甲海峽。巽他海峽分隔蘇門答臘與爪哇、由水手稱作「爪哇角」的雄偉綠色海岬扼守,頗像通往某座龐大城牆帝國的中央門戶。考慮到東方那片海的千島富藏香料、絲綢、珠寶、黃金、象牙,大自然彷彿刻意以地形的構造,使這些寶藏至少看似(雖然徒勞)被守護著、防那「攫取一切的西方世界」。自古以來,馬來人海盜的帆船(proas)就潛伏在蘇門答臘蔭蔽的低淺小灣與小島間,向穿過海峽的船隻出擊(sallied out)、以矛尖兇猛地索取貢金。

¶ 2 亞哈的環球計畫·捕鯨船自帶水·方舟

...the circumnavigating Pequod would sweep almost all the known Sperm Whale cruising grounds of the world, previous to descending upon the Line in the Pacific... So that did you carry them the news that another flood had come; they would only answer—“Well, boys, here’s the ark!”

……環航的裴廓德號將幾乎掃遍全世界已知的抹香鯨漁場,最後才降臨太平洋赤道線上——亞哈雖在別處屢屢追獵受挫,卻堅信能在白鯨最常出沒的海域、在牠最可能盤桓的季節,與莫比·迪克決戰。可亞哈這「分區的追獵」不停靠陸地嗎?船員喝空氣嗎?他總得停下取水吧。不。長久以來,那在火環裡奔馳的太陽就不需自身以外的給養——亞哈亦然。也請注意捕鯨船這點:別的船載滿要轉運到外國碼頭的異物,而遊蕩世界的捕鯨船除了自己與船員、武器與所需,什麼貨都不載;牠把一整湖的水裝在寬闊的艙裡,攜帶數年份的水——南塔克特純淨的陳年好水。所以別的船從紐約往返中國、停靠二十個港,而捕鯨船這整段時間,或許連一粒土都沒見過、除了像自己一樣漂泊的水手沒見過別人。於是,你若把「又一場大洪水來了」的消息帶給他們,他們只會答:「好啊,弟兄們,方舟(ark)在這兒呢!」

¶ 3 鯨群成巨型艦隊·半圓的噴水

But here be it premised, that owing to the unwearied activity with which of late they have been hunted... the Sperm Whales... are now frequently met with in extensive herds... Broad on both bows... a continuous chain of whale-jets were up-playing and sparkling in the noon-day air. ...showed like the thousand cheerful chimneys of some dense metropolis...

但這裡得先說明:由於近來牠們在四大洋被無休止地獵殺,抹香鯨不再像從前那樣幾乎總是小群散行,而常結成龐大的鯨群——有時數量之多,幾乎彷彿許多鯨之邦立下了莊嚴的同盟之約、互助互保。正因抹香鯨聚成這般巨大的「商隊」,如今即使在最好的漁場,你也可能連續數週數月航行而不見一道噴水,然後忽被有時彷彿成千上萬道噴水致意。在兩舷前方二三哩外、構成一個擁抱半個地平線的大半圓,一道連續的鯨噴水鏈正在正午的空氣裡躍動、閃爍。從裴廓德號甲板望去,這一群霧柱透過藍霾交融的空氣,像某座密集都會千座歡快的煙囪、在和煦的秋晨被高處的騎者望見。

¶ 4 競逐·莫比·迪克或在其中·馬來海盜在後

...And who could tell whether, in that congregated caravan, Moby Dick himself might not temporarily be swimming, like the worshipped white-elephant in the coronation procession of the Siamese! ...“Aloft there, and rig whips and buckets to wet the sails;—Malays, sir, and after us!”

……誰又說得清呢——在那聚集的鯨之商隊裡,會不會莫比·迪克本人也暫游其中,像暹羅加冕遊行裡受崇拜的白象?我們扯滿了一層又一層的副帆、驅趕著這些巨獸前行;忽然,塔斯蒂哥的聲音響起、高聲指引大家注意我們尾跡裡的東西。對應我們前方的新月,我們望見後方也有一個——由不散的白霧構成、像鯨的噴水般升降,只是不完全來去、總是盤旋不最終消失。亞哈舉鏡一看,在他的旋孔裡迅速一轉、喊道:「上去、備好澆水桶澆濕帆——是馬來人,先生,在追我們!」

¶ 5 亞哈的眉·既追又被追向終局

And when he glanced upon the green walls of the watery defile... and bethought him that through that gate lay the route to his vengeance, and beheld, how that through that same gate he was now both chasing and being chased to his deadly end... Ahab’s brow was left gaunt and ribbed, like the black sand beach after some stormy tide has been gnawing it, without being able to drag the firm thing from its place.

而當他瞥見那船正航行其中的、水之隘口的綠色牆壁,想到正是穿過那道門、躺著通往他復仇的路;又看見,正是穿過那同一道門,他此刻既在追獵、又在被追向他致命的終局;不僅如此,還有一群無情野蠻、無神論的魔鬼海盜,正以他們的詛咒、地獄般地為他加油——當這一切念頭掠過他的腦海時,亞哈的眉變得枯瘦而起棱,像一場風暴潮齧過之後的黑沙灘——那潮水齧著它,卻拽不動那堅固之物分毫。

¶ 6 鯨群「受驚」·人之瘋狂勝於獸

...they were now at last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hat strange perplexity of inert irresolution, which... they say he is gallied. ...Witness, too, all human beings, how when herded together in the sheepfold of a theatre’s pit, they will, at the slightest alarm of fire, rush helter-skelter for the outlets... Best, therefore, withhold any amazement at the strangely gallied whales before us, for there is no folly of the beasts of the earth which is not infinitely outdone by the madness of men.

……牠們終於陷入了那種「呆滯而猶疑的奇異困惑」——漁人在鯨身上察覺到它時,便說牠「受驚錯亂了(gallied)」。原本牠們快速穩定游進的緊密軍陣,此刻潰成一片無可衡量的潰散;像亞歷山大印度之戰中波魯斯王的象群,牠們似乎驚慌得發了狂。朝四面八方擴成巨大不規則的圈、漫無目的地四處亂游,從牠們短促濃厚的噴水,清楚洩露了牠們恐慌的錯亂。這偶發的膽怯,是幾乎所有群居生物的特性。儘管成千上萬地結群,西部那獅鬃般的野牛也會在一個騎手面前奔逃。也請看看一切人類:當他們被圈在劇院池座那羊圈裡,一聽見最輕微的「失火」警報,便會狼狽地(helter-skelter)衝向出口、擁擠、踐踏、卡死、無情地把彼此撞死。所以,對眼前這些古怪受驚的鯨,最好別感到驚訝——因為地上野獸的一切愚行,無不被人的瘋狂無限地超過。

¶ 7 魁魁格的鯨拖艇入群·告別謹慎的人生

In about three minutes’ time, Queequeg’s harpoon was flung; the stricken fish darted blinding spray in our faces, and then running away with us like light, steered straight for the heart of the herd. ...For as the swift monster drags you deeper and deeper into the frantic shoal, you bid adieu to circumspect life and only exist in a delirious throb.

約三分鐘後,魁魁格的標槍擲了出去;中標的鯨把刺眼的水沫濺在我們臉上,然後像光一般拖著我們、直直駛向鯨群的心臟。鯨在這種情況下被擊中、做出這種舉動,絕非前所未有、其實幾乎總被或多或少地預料到;可它仍是漁業中較危險的變故(vicissitudes)之一。因為,當這迅疾的怪物把你拖入瘋狂的鯨群越來越深時,你就向謹慎的(circumspect)人生告別、只存活於一陣譫妄的悸動裡。

¶ 8 穿行鯨群·「讓開,准將!」

But not a bit daunted, Queequeg steered us manfully... while all the time, Starbuck stood up in the bows, lance in hand, pricking out of our way whatever whales he could reach by short darts... “Out of the way, Commodore!” cried one, to a great dromedary that of a sudden rose bodily to the surface...

但魁魁格毫不畏懼、有膽有識地為我們掌舵——忽而避開這頭正橫越我們前路的怪物,忽而閃離那頭尾鰭懸在我們頭頂的怪物;而斯塔巴克始終立在艇首、持矛在手,把搆得著的鯨用短擲一一刺開我們的去路——因為沒時間做長擲。槳手雖然此刻平常的職責全免了、卻也不算閒著:他們主要負責「喊叫」這一部分。「讓開,准將(Commodore)!」一個朝著一頭突然整個浮上水面、一瞬間險些掀翻我們的大鯨喊;「把你的尾巴壓下去,那邊!」另一個朝著另一頭、緊貼著我們舷邊、彷彿正悠然用牠那扇子般的末端給自己搧涼的鯨喊。

¶ 9 拖纍木·座板被扯走

All whaleboats carry certain curious contrivances... called druggs. ...It is chiefly among gallied whales that this drugg is used. ...while you may, then, you must kill all you can. And if you cannot kill them all at once, you must wing them... it caught under one of the seats of the boat, and in an instant tore it out and carried it away...

所有捕鯨艇都帶幾件奇巧的器具、原是南塔克特印第安人發明的,叫「拖纍木(drugg)」:兩塊大小相等的厚方木牢牢釘成十字、紋理成直角交叉;中間接一條相當長的繩、繩另一端打圈、可瞬間接上一支標槍。這拖纍木主要用於受驚的鯨群中——因為那時你周圍貼近的鯨,比你一次追得過來的還多。可抹香鯨並非天天能遇上;所以趁能殺時,你必須儘量多殺。一次殺不完,就得把牠們「弄殘(wing)」、好讓你日後從容再殺。我們的艇備了三件。頭兩件成功擲出、見鯨拖著拖纍木巨大的側向阻力踉蹌逃去、像戴著鐐銬鐵球的囚犯(malefactors)。但擲第三件、把那笨拙木塊往舷外拋時,它卡在了艇的一塊座板下、瞬間把座板連根扯出、帶走、那槳手隨座板從身下滑走而跌進艇底;海水從破板兩側灌入,我們塞進兩三件抽屜與襯衫、暫時止住了漏。

¶ 10 滑進湖心·魔法般的恬靜·平滑的海面

...we glided between two whales into the innermost heart of the shoal, as if from some mountain torrent we had slid into a serene valley lake. ...In this central expanse the sea presented that smooth satin-like surface, called a sleek... Yes, we were now in that enchanted calm which they say lurks at the heart of every commotion. ...the wall that had only admitted us in order to shut us up.

……我們從兩頭鯨之間,滑入了鯨群最內的心臟——彷彿從某條山間激流,滑進了一個寧靜的山谷湖。在這兒,最外緣鯨群之間那轟鳴峽谷裡的風暴,聽得見、卻感不到。這中央的廣闊水面,呈現出一種光滑如緞的表面,叫做「平滑(sleek)」——是鯨在較安靜的心境下拋出的微妙水氣所造成。是的,我們此刻就在那種傳說中潛藏於每一場騷動核心的、魔法般的平靜裡。而在那令人錯亂的遠處,我們仍望見外層那些同心圓的騷亂、看見一群群八到十頭的鯨,飛快地繞著、繞著,像馬戲場上成排成排的馬;肩並肩密得,一個泰坦巨人騎師大可以輕鬆地踩著中間那些鯨的背、繞圈過去。由於緊圍著鯨群這片「內灣軸心」的、休憩鯨群之稠密,眼下我們毫無逃脫的機會。我們只能守望那圍困我們的「活牆」裂開——那牆放我們進來,只為了把我們關住。守在這湖的中央,不時有溫馴的小母鯨與小牛犢來訪我們——這潰散大軍的婦孺。

¶ 11 馴順無懼的幼鯨·如家犬

...these smaller whales—now and then visiting our becalmed boat from the margin of the lake—evinced a wondrous fearlessness and confidence... Like household dogs they came snuffling round us, right up to our gunwales, and touching them; till it almost seemed that some spell had suddenly domesticated them. Queequeg patted their foreheads; Starbuck scratched their backs with his lance...

……這些較小的鯨——不時從湖邊來訪我們這停泊的小艇——顯出一種奇異的無懼與信任,或者說是一種仍被迷住的恐慌,令人不能不驚嘆。牠們像家犬一樣嗅著湊到我們周圍、一直湊到我們的舷邊、碰著舷邊;以致幾乎彷彿某種咒語忽然馴化了牠們。魁魁格拍著牠們的額頭;斯塔巴克用他的矛搔著牠們的背——卻因怕後果,暫時忍著沒去刺牠。

¶ 12 水下育幼世界·剛出生的小鯨

...For, suspended in those watery vaults, floated the forms of the nursing mothers of the whales... even so did the young of these whales seem looking up towards us, but not at us... One of these little infants, that... seemed hardly a day old, might have measured some fourteen feet in length... where, tail to head, and all ready for the final spring, the unborn whale lies bent like a Tartar’s bow.

……因為,懸浮在那些水的穹窿裡,漂著哺乳母鯨的身形、以及那些因巨大腰圍而似乎即將為母的鯨。如我所暗示,這湖到相當的深度都極其透明;正如吃奶的人類嬰兒、會平靜而定定地望離乳房、彷彿同時過著兩種生活——一邊還吸吮著肉體的養分、一邊在精神上饗宴於某種超凡的回憶;這些小鯨也彷彿向上望著我們、卻不是在看我們,彷彿我們只是牠們新生的眼中一團海藻。母鯨側浮著、也彷彿靜靜地打量我們。其中一頭小小的嬰孩、從某些古怪跡象看似乎還不滿一天大,約莫十四呎長、六呎粗。牠有點頑皮;可身子似乎還沒從牠不久前所佔的那個煩人姿勢恢復過來——在母腹的「網囊(reticule)」裡,這未出生的鯨頭尾相接、彎曲得像一張韃靼弓、隨時準備那最後一躍。牠嬌嫩的側鰭、與牠尾鰭的掌,還鮮明地帶著「一個初從異邦來到的嬰兒、那打褶皺起的耳朵」的樣子。

¶ 13 臍帶·兩頭鯨一大一小·深海的愛戀

“Line! line!” cried Queequeg... “Two whale; one big, one little!” ...so now, Starbuck saw long coils of the umbilical cord of Madame Leviathan, by which the young cub seemed still tethered to its dam. ...Some of the subtlest secrets of the seas seemed divulged to us in this enchanted pond. We saw young Leviathan amours in the deep.

「繩!繩!」魁魁格望著舷外喊,「他紮上了!他紮上了!——誰給他放的繩?誰擲的?——兩頭鯨,一大一小!」「你怎麼了,夥計?」斯塔巴克喊。「看這兒,」魁魁格指著下面說。正如中標的鯨從繩桶裡放出數百噚繩、深潛後又浮起、露出鬆弛盤捲的繩浮力十足地螺旋升向空中;斯塔巴克此刻看見的,是「利維坦夫人」長長盤捲的「臍帶(umbilical cord)」——那年幼的鯨崽,似乎仍靠它繫在牠母親身上。在追逐的急遽變故中,這天然之繩(母端鬆脫著)有時會與大麻繩纏在一起,把鯨崽困住。海最微妙的一些秘密,彷彿在這魔法之池向我們洩露了;我們看見了年輕利維坦在深處的愛戀。

¶ 14 名段:我心風暴中央的靜享

And thus, though surrounded by circle upon circle of consternations and affrights, did these inscrutable creatures at the centre freely and fearlessly indulge in all peaceful concernments; yea, serenely revelled in dalliance and delight. But even so, amid the tornadoed Atlantic of my being, do I myself still for ever centrally disport in mute calm; and while ponderous planets of unwaning woe revolve round me, deep down and deep inland there I still bathe me in eternal mildness of joy.

於是,雖然被一圈又一圈的驚惶與恐怖所環繞,這些位於中心的、不可測(inscrutable)的生物,卻自由而無懼地縱情於一切平和之事;是的,安詳地沉醉於愛戀(dalliance)與歡愉之中。而即便如此——在我存在那狂飆的大西洋中央,我自己仍永遠地靜享(disport)於默然的平靜之中;當那些永不消減的悲愁的沉重行星繞著我旋轉時,在深處、在內陸的深處,我仍在喜悅那永恆的溫柔裡沐浴著自己。

¶ 15 瘋鯨砍傷同類

...A whale wounded... had broken away from the boat, carrying along with him half of the harpoon line... So that tormented to madness, he was now churning through the water, violently flailing with his flexible tail, and tossing the keen spade about him, wounding and murdering his own comrades.

……一頭(我們後來得知)在這部位受傷、卻似乎沒砍斷的鯨,掙脫了小艇、隨身拖走了半條標槍繩;劇痛中,牠此刻在那些旋轉的圈子間亂衝,像薩拉托加戰役中那孤身策馬的莽夫阿諾德,所到之處散播驚惶。而牠特別令鯨群恐懼的緣由是:由於漁業中那種不可想像的意外之一,這頭鯨被牠自己拖著的標槍繩纏住了;牠還拖著那把切割鏟在身上;而那武器上繩的自由端,已永久地纏進了牠尾巴周圍的標槍繩盤圈裡,那切割鏟本身卻已從牠肉裡鬆脫出來。於是,這頭被折磨到瘋狂的鯨,此刻攪過水、猛烈地揮舞著牠柔韌的尾、把那利鏟在身周甩來甩去——砍傷著、謀殺著牠自己的同伴。

¶ 16 恬靜消逝·鯨群狂湧·驚險脫逃·魁魁格的帽

...the submarine bridal-chambers and nurseries vanished... the entire host of whales came tumbling upon their inner centre, as if to pile themselves up in one common mountain. ...“Oars! Oars!” he intensely whispered... “gripe your oars, and clutch your souls, now!” ...This lucky salvation was cheaply purchased by the loss of Queequeg’s hat...

……海底的洞房與育嬰室消失了;越來越內收的軌道上,更中央那些圈裡的鯨開始成簇密游。是的,那長久的平靜正在離去。一陣低沉漸近的嗡鳴很快響起;然後,像哈德遜大河春天解凍時翻騰的冰塊,整群鯨朝牠們內心湧來、彷彿要把自己堆成一座共同的山。斯塔巴克與魁魁格立刻換位、斯塔巴克掌了舵。「槳!槳!」他緊張地低聲急喊、抓住舵柄,「抓緊你們的槳、此刻就抓緊你們的靈魂!老天,弟兄們,挺住!把牠推開,你魁魁格——那邊那鯨!——刺牠!——打牠!站起來、站起來、就那樣站著!划啊,弟兄們——別管牠們的背、刮過去!刮!」艇此刻幾乎被夾在兩團龐大的黑色巨軀之間、只在牠們長長的身軀間留下一道狹窄的「達達尼爾海峽(Dardanelles)」。但靠拚死的努力,我們終於衝進一個暫時的縫;然後迅速划開、同時急切地尋找另一個出口。經過許多類似的、九死一生的脫逃後,我們終於滑進剛才還是外圈之一、此刻卻被亂衝的鯨橫穿的水域。這幸運的得救,廉價地只賠上了魁魁格的帽子——他站在艇首刺逃鯨時,近處一對寬尾鰭的突然猛甩造出的氣旋,把他的帽子從頭上颳得乾乾淨淨。

¶ 17 鯨群逃去·浮標旗·鯨越多捕得越少

...having clumped together at last in one dense body, they then renewed their onward flight with augmented fleetness. ...The result of this lowering was somewhat illustrative of that sagacious saying in the Fishery,—the more whales the less fish. Of all the drugged whales only one was captured.

……終於擠成密實的一團之後,牠們便以加倍的速度重新向前奔逃。再追下去已是徒勞;但眾艇仍逗留在牠們的尾跡裡,撿回可能被落下的拖纍鯨,也去固定那頭弗拉斯克殺死並「插了旗(waifed)」的鯨。那「waif」是一根帶三角旗的桿、每艘艇帶兩三根;當手邊還有別的獵物時,把它直插進漂浮的死鯨身體裡,既標記它在海上的位置、也作為「先佔有權」的記號,以防別船的艇靠近。這趟放艇的結果,恰好印證了漁業中那句精明的諺語——「鯨越多、捕得越少(the more whales the less fish)」。所有拖纍的鯨,只捕到了一頭;其餘的暫時逃脫了,但只不過是——如後文將見——被裴廓德號以外的別船捕去罷了。

📚 艱深單字/片語/句型(20)

1peninsulaKK [pəˈnɪnsələ](n.)半島
  • 詞義:本章 The long and narrow peninsula of Malacca「狹長的馬來半島」——三面環水、一面連陸的狹長陸地。
  • 例句:the Iberian Peninsula(伊比利半島)。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aene(幾乎)+ insula(島)——「幾乎是島」。日常實用度 ★★★☆☆(地理)。
  • 同義詞常用度:headland(55%)| cape(55%)| promontory(55%,本章另見)| spit(45%)。
  • 詞性變化:peninsular(adj.)/ 對照 insula(島)。
2rampartKK [ˈræmpɑrt](n.)(城堡的)壁壘、城牆;防禦屏障
  • 詞義:本章 a vast mole, or rampart「一道巨大的堤、或壁壘」——城堡四周高築的防禦土牆/石牆;引申「(任何)屏障、防線」。melville 以「壁壘」喻島鏈。
  • 例句:the city's ramparts(城市的壁壘)/ a rampart against invasion(抵禦入侵的屏障)。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remparer「設防」。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fortification(60%)| bulwark(55%,見第64章)| barricade(55%)| wall(6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3promontoryKK [ˈprɑmənˌtɔrɪ](n.)海岬、岬角(突入海中的高地)
  • 詞義:本章 that bold green promontory, known... as Java Head「那雄偉的綠色海岬、人稱爪哇角」——突出於海/湖面、地勢較高的陸角。
  • 例句:a rocky promontory(岩石海岬)。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romunturium。日常實用度 ★★☆☆☆(地理)。
  • 同義詞常用度:headland(60%)| cape(60%)| point(55%)| bluff(50%)。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4obsequiousKK [əbˈsikwɪəs](adj.)卑躬屈膝的、諂媚奉承的
  • 詞義:本章 the obsequious homage of lowered top-sails「降帆致意那種卑屈的敬禮」——過分順從、阿諛奉承、討好巴結的(貶義)。
  • 例句:an obsequious waiter(諂媚的侍者)/ obsequious flattery(卑屈的奉承)。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obsequi「順從」(ob- + sequi 跟隨)。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servile(60%)| fawning(55%,見第71章 fawn)| sycophantic(50%)| grovelling(50%)。
  • 詞性變化:obsequiously(adv.)/ obsequiousness(n.)。
5pillageKK [ˈpɪlɪdʒ](v./n.)(戰時/暴力)劫掠、搶劫、掠奪
  • 詞義:本章 have been remorselessly boarded and pillaged「被無情地登船劫掠」——(以暴力、尤指戰爭中)大肆搶劫、掠奪(財物)。
  • 例句:pillage the village(洗劫村莊)/ plunder and pillage(燒殺擄掠)。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piller「掠奪」。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plunder(65%)| loot(65%)| ransack(55%)| sack(55%)。
  • 詞性變化:pillager(n. 掠奪者)。
6admonishKK [ədˈmɑnɪʃ](v.)告誡、勸誡;責備、警告
  • 詞義:本章 admonished to keep wide awake「被告誡要保持警醒」——溫和而嚴肅地勸告/警告/責備(提醒人改正或注意)。
  • 例句:admonish him for being late(責備他遲到)/ admonish them to be careful(告誡他們小心)。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admonere「提醒」(ad- + monere 警告,同源 monitor)。日常實用度 ★★★☆☆(正式)。
  • 同義詞常用度:warn(70%)| reprove(55%)| caution(60%)| rebuke(55%)。
  • 詞性變化:admonition(n. 告誡)/ admonitory(adj.)。
7gallied / gallyKK [ˈgælɪd](adj./v. 捕鯨方言)(鯨)受驚錯亂的、驚慌失措的
  • 詞義:本章 they say he is gallied「他們說牠『受驚錯亂了』」——捕鯨人方言:鯨因驚嚇而陷入呆滯、慌亂、不知所措的狀態。(古英語 gally=嚇唬,與 gale 風暴可能相關。)
  • 例句:the gallied whales(受驚錯亂的鯨群)。
  • 詞源 × 實用度:古英語/方言 gally「嚇唬」。日常實用度 ★☆☆☆☆(捕鯨方言)。
  • 同義詞常用度:frightened(65%)| panicked(60%)| spooked(55%)| flustered(50%)。
  • 詞性變化:gally(v.)。
8helter-skelterKK [ˌhɛltɚ ˈskɛltɚ](adv./adj.)慌亂地、手忙腳亂地、雜亂無章地
  • 詞義:本章 rush helter-skelter for the outlets「狼狽慌亂地衝向出口」——倉皇失措、雜亂無序、爭先恐後地(疊韻擬聲詞)。
  • 例句:run helter-skelter(亂哄哄地奔跑)/ a helter-skelter retreat(潰不成軍的撤退)。
  • 詞源 × 實用度:擬聲疊韻(16 世紀)。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pell-mell(55%,見第56章)| haphazardly(55%)| chaotically(60%)| in disarray(55%)。
  • 詞性變化:(英)helter-skelter(n. 螺旋滑梯)。
9vicissitudeKK [vɪˈsɪsəˌtjud](n.)(境遇的)變遷、變故、興衰(常複數)
  • 詞義:本章 one of the more perilous vicissitudes of the fishery「漁業較危險的變故之一」——(人生/境遇/事態的)盛衰起伏、變化無常、興替交替。
  • 例句:the vicissitudes of life(人生的浮沉變遷)/ vicissitudes of fortune(命運的興衰)。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vicissitudo「交替」(vicis 輪替)。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change(65%)| fluctuation(55%)| ups and downs(60%)| upheaval(50%)。
  • 詞性變化:vicissitudinous(adj. 罕)。
10circumspectKK [ˈsɝkəmˌspɛkt](adj.)謹慎的、慎重的、周到的(考慮周全而小心)
  • 詞義:本章 you bid adieu to circumspect life「你向謹慎的人生告別」——凡事考慮周詳、小心提防、慎重行事的(字面「環顧四周」)。
  • 例句:be circumspect in your dealings(行事謹慎)/ a circumspect approach(慎重的做法)。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ircum(環)+ specere(看)——「環顧」。日常實用度 ★★☆☆☆(正式)。
  • 同義詞常用度:cautious(70%)| prudent(60%,見第63章)| wary(60%)| guarded(55%)。
  • 詞性變化:circumspection(n. 謹慎)/ circumspectly(adv.)。
11malefactorKK [ˈmæləˌfæktɚ](n.)(文)作惡者、罪犯、歹徒
  • 詞義:本章 cramped like malefactors with the chain and ball「像戴著鐐銬鐵球的罪犯般受困」——做壞事/犯罪的人(文雅/古)。
  • 例句:punish the malefactor(懲罰作惡者)。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male(惡)+ facere(做)。日常實用度 ★☆☆☆☆(文雅)。
  • 同義詞常用度:criminal(70%)| wrongdoer(60%)| offender(60%)| culprit(60%)。
  • 詞性變化:malefaction(n. 惡行)/ 反義 benefactor(恩人)。
12umbilicalKK [ʌmˈbɪlɪkl̩](adj.)臍的、臍帶的(umbilical cord 臍帶)
  • 詞義:本章 the umbilical cord of Madame Leviathan「利維坦夫人的臍帶」——與肚臍/臍帶相關的;umbilical cord=連接胎兒與母體胎盤的臍帶(亦喻「緊密的依存連繫」)。
  • 例句:cut the umbilical cord(剪斷臍帶/喻斷絕依賴)。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umbilicus「肚臍」。日常實用度 ★★☆☆☆(醫學/比喻)。
  • 同義詞常用度:navel-related(50%)| (喻)connecting(55%)。
  • 詞性變化:umbilicus(n. 肚臍)。
13gestationKK [dʒɛsˈteʃən](n.)懷孕(期)、妊娠;(計畫/想法的)醞釀
  • 詞義:本章 after a gestation which may probably be set down at nine months「在約莫九個月的妊娠之後」——胚胎在母體內發育的過程/時期;引申「(計畫/觀念的)醞釀形成」。
  • 例句:a gestation period of nine months(九個月的孕期)/ the long gestation of the project(計畫漫長的醞釀)。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gestare「懷帶」。日常實用度 ★★☆☆☆(生物/比喻)。
  • 同義詞常用度:pregnancy(70%)| incubation(55%)| development(60%)。
  • 詞性變化:gestate(v. 懷孕/醞釀)。
14dallianceKK [ˈdælɪəns](n.)調情、嬉戲;(對某事的)涉獵、玩票;蹉跎
  • 詞義:本章 serenely revelled in dalliance and delight「安詳地沉醉於愛戀(調情)與歡愉」——男女間的調情嬉戲、卿卿我我;亦指「(對某活動的)淺嘗、玩票」、「磨蹭蹉跎」。
  • 例句:a brief dalliance(短暫的調情)/ a dalliance with poetry(對詩歌的玩票涉獵)。
  • 詞源 × 實用度:dally(嬉戲/蹉跎)+ -ance。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flirtation(60%)| amour(50%,本章另見)| trifling(50%)。
  • 詞性變化:dally(v. 嬉戲/磨蹭)。
15disportKK [dɪsˈpɔrt](v.)(文)嬉戲、玩樂、自娛(disport oneself)
  • 詞義:本章名段 do I myself still for ever centrally disport in mute calm「我自己仍永遠在中央靜享(嬉遊)於默然的平靜」——(文雅)盡情玩樂、嬉戲、自得其樂(常反身 disport oneself)。(sport「運動/玩樂」即由此縮略而來。)
  • 例句:disport oneself on the beach(在海灘嬉遊)。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desporter「使消遣」(des- + porter 帶)——「帶離(憂愁)」。日常實用度 ★☆☆☆☆(文雅/古;sport 由此來)。
  • 同義詞常用度:frolic(55%)| play(65%)| revel(55%)| cavort(45%)。
  • 詞性變化:sport(n./v. 由 disport 縮略)。
16inscrutableKK [ɪnˈskrutəbl̩](adj.)不可理解的、高深莫測的、難以捉摸的
  • 詞義:本章 these inscrutable creatures at the centre「這些位於中心的、不可測的生物」——無法看透、難以理解、神秘莫測的(呼應全書「不可解讀」母題;亞哈名言稱白鯨為 inscrutable)。
  • 例句:an inscrutable expression(高深莫測的表情)/ inscrutable motives(難以揣摩的動機)。
  • 詞源 × 實用度:in-(不)+ scrutable(可探究的,scrutari 細查,同源 scrutiny)。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enigmatic(60%)| unfathomable(55%,見第74章 fathom)| mysterious(65%)| impenetrable(55%)。
  • 詞性變化:inscrutability(n.)/ 對照 scrutinize(細查)。
17hamstringKK [ˈhæmˌstrɪŋ](v.)割斷腿筋使癱;(喻)使無力、嚴重削弱|(n.)膕繩肌、腿筋
  • 詞義:本章 to seek to hamstring him... by sundering... his gigantic tail-tendon「想割斷牠巨大的尾腱使牠癱腿」——割斷(人/動物的)腿筋(膝後肌腱)使不能行動;引申「使(人/計畫)嚴重受挫、動彈不得」。
  • 例句:hamstring the economy(嚴重拖垮經濟)/ a torn hamstring(拉傷的腿筋)。
  • 詞源 × 實用度:ham(大腿後)+ string(腱)。日常實用度 ★★★☆☆(「使受挫」喻義常見;運動傷害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cripple(60%,見第57章)| disable(60%)| impede(60%,見第78章)| undermine(60%)。
  • 詞性變化:hamstrung(過去式/分詞)。
18sunderKK [ˈsʌndɚ](v.)(文)切斷、分開、使分離
  • 詞義:本章 by sundering or maiming his gigantic tail-tendon「藉切斷或致殘牠巨大的尾腱」——(文雅)把…分開、割斷、撕裂(常含暴力地一分為二)。片語 in sunder=成兩半。
  • 例句:sunder the chains(斬斷鎖鏈)/ families sundered by war(被戰爭拆散的家庭)。
  • 詞源 × 實用度:古英語 sundrian。日常實用度 ★☆☆☆☆(文雅/古)。
  • 同義詞常用度:sever(60%)| split(65%)| cleave(50%)| divide(65%)。
  • 詞性變化:對照 asunder(adv. 分開地,見第67章 twain 條)。
19flailKK [flel](v.)(手臂等)亂揮亂舞、胡亂拍打;(用連枷)打穀|(n.)連枷
  • 詞義:本章 violently flailing with his flexible tail「猛烈地亂揮著牠柔韌的尾」——(四肢/物體)無控制地猛烈揮動、亂打亂舞;本義「用連枷(flail)打穀」。
  • 例句:arms flailing(手臂亂揮)/ flail about wildly(胡亂揮舞)。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flagellum「鞭」(同源 flagellate)。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thrash(65%)| swing wildly(60%)| lash about(55%)| wave(60%)。
  • 詞性變化:flail(n. 連枷)/ flailing(adj.)。
20片語/句型bid adieu (to)(向…告別)& the more whales the less fish(鯨越多、捕得越少=目標太多反而一無所獲)
  • bid adieu / bid farewell (to sb/sth)(向…道別、告別、永別):本章 you bid adieu to circumspect life「你向謹慎的人生告別」——向(人/事物/狀態)告別(adieu 為法語「再見」,較 farewell 更顯文雅/感傷/永別意味)。
  • 同義詞常用度:say goodbye to(80%)| bid farewell to(65%)| take leave of(55%)| part with(60%)。
  • the more whales the less fish(鯨越多、捕得越少——目標/機會太多反而一無所獲):本章漁業諺語——鯨群數量越龐大(受驚錯亂、四處亂竄),反而越難捕到(顧此失彼、追不過來)。喻「選擇/機會過多時反而無所適從、收穫更少」(呼應「the more the worse」的悖論)。
  • 同義詞常用度:less is more(55%)| spread too thin(55%)| jack of all trades(45%)。
  • 實用度:bid adieu ★★☆☆☆(文雅/感傷);the more whales the less fish ★☆☆☆☆(行業諺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