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魁格的棺材

📖 導讀

深挖艙底找漏·頭重腳輕的船：搜尋後發現、最後裝入艙的桶完好無損、漏處必在更深處。於是、趁天氣平靜、他們越挖越深、驚擾了最底層那些巨桶的沉睡、把它們從漆黑的午夜送上日光。挖得那麼深、最底層的桶（puncheons）外觀那麼古老、鏽蝕（corroded）、長滿水草——你幾乎要去找一個發霉的、藏著挪亞船長錢幣的角石桶了。一層層（tierce）的水、麵包、牛肉、桶板捆、鐵箍捆被吊出來，直到堆滿的甲板難以通行；空殼的船在腳下迴響、像踩在空的地下墓穴（catacombs）上，在海裡搖晃打滾、像個充氣的大肚瓶（demijohn）。船頭重腳輕、活像一個沒吃飯、滿腦子亞里斯多德的學生。幸好那時颱風沒來。

魁魁格的熱病·消瘦卻明亮的眼：正是此時、我可憐的異教夥伴、貼心摯友魁魁格、染上了熱病、瀕臨他無盡的終點。捕鯨這行當沒有閒差（sinecures）——尊嚴與危險並肩而行；魁魁格身為標槍手、不僅要面對活鯨之怒、還得下到陰暗的艙底、整日在那地下囚禁般的悶熱裡淌汗、奮力搬弄最笨重的桶（標槍手即所謂「搬運工」）。可憐的魁魁格！當船被掏空了一半、你該俯身艙口望他：剝得只剩羊毛襯褲、這刺青的野人在潮濕黏滑中爬行、像井底一隻綠斑蜥蜴。井、或冰窖、對他果然成真——儘管渾身淌汗、他卻著了可怕的涼、轉成熱病，幾天後躺進吊床、緊挨著死亡之門的門檻。他日復一日地消瘦、消瘦，直到幾乎只剩骨架與刺青；可當他身上其餘都消瘦、顴骨更尖時，他的眼睛、卻似乎越來越飽滿、有了一種奇異柔和的光澤（lustre）——「溫和而深沉地、從病中望著你，是他身上那不死、不可被削弱之『不朽健康』的奇妙見證。 像水面的圈、越淡越擴；他的眼也似在越擴越圓、像永恆的環。」坐在這日漸消逝（waning）的野人身旁、一種無可名狀的敬畏會悄悄襲來。

獨木舟棺材的請求·星辰的群島：全船無人不放棄他；魁魁格自己呢、則用一個奇特的請求、有力地表明了他對自己處境的看法。灰濛濛的晨班、他喚人來、握著那人的手說：在南塔克特、他偶然見過幾隻深色木的小獨木舟（像他故鄉的名貴戰木）；一問之下、得知凡死在南塔克特的捕鯨人、都被安放在那種深色獨木舟裡——這念頭很合他意；因為這不無像他本族的風俗：為死去的勇士塗香料（embalming）後、把他舒展著放進獨木舟、任其漂向「星辰的群島」——「因為他們不僅相信星星是島嶼，更相信：遠在一切可見地平線之外、他們自己那溫和的、無陸地界限的海、與藍天交匯、形成了銀河的白色浪花。」他補充說、他一想到要照尋常海葬風俗、被裹在吊床裡、像賤物般拋給吞噬死屍的鯊魚、就發抖。不、他要一具南塔克特那樣的獨木舟。

木匠造棺：這奇特的請求傳到船尾、木匠立即奉命滿足魁魁格的一切要求。船上有些異教的、棺材色的舊木料（前一趟航程從拉卡迪群島的原始森林砍來的）。木匠一接令、就帶著尺、以他那毫不在乎的敏捷（promptitude）、進到船艏艙、極精確地量了魁魁格、邊量邊在他身上劃粉記。「啊！可憐的傢伙！他現在非死不可了，」長島水手嘆道。木匠釘好最後一根釘、刨平蓋子、扛起棺材往前走、問那邊「準備好接收了沒」。

試躺棺材·約約·「Rarmai」：聽見甲板上眾人半惱半笑地把棺材趕開，魁魁格卻令人愕然（consternation）地、命人立刻把它抬來給他——沒人能拒絕他（將死之人最是專橫 tyrannical，而既然他們很快就永遠不再麻煩我們、這些可憐人理該被縱容）。魁魁格在吊床裡探身、久久專注地端詳那棺材。他要來標槍、抽掉木柄、把鐵頭連同一支槳放進棺材；又依他自己的要求、在內側四周排上餅乾、頭部放一瓶淡水、腳部放一小袋從艙裡刮來的泥土、捲一塊帆布當枕。他懇求被抬進這「最後的床」、試試它若有的舒適。他一動不動躺了幾分鐘、然後叫人從他的袋裡取出小神像約約（Yojo）；雙臂交叉胸前、約約夾在中間，他叫人把棺蓋（他稱之為「艙蓋」）蓋上。頭部以皮鉸鏈翻開——魁魁格就那樣躺在棺材裡、只露出他那平靜的面容。「Rarmai（行了、可以了）」、他終於喃喃道、示意把他放回吊床。

皮普的哀歌（淒美名段）：可在這之前、一直悄悄在旁徘徊的皮普、走近他躺著之處、輕聲啜泣、握住他的手（另一手拿著小手鼓）：

「可憐的漂泊者啊！你這疲憊的漂泊、難道永無止境？你如今要去哪兒？但若洋流把你帶到那些甜美的安地列斯群島、那兒的海灘只有睡蓮拍打——你能替我跑一趟小差嗎？去尋一個叫皮普的人、他失蹤很久了；我想他在那遙遠的安地列斯。你若找到他、就安慰安慰他；因為他一定很傷心；因為你看！他把小手鼓落下了——我撿到了。叮咚、咚、咚！如今、魁魁格，死吧；我為你敲你的送葬進行曲。」

斯塔巴克論皮普·皮普的狂言：「我聽說，」斯塔巴克俯視艙口喃喃道，「人在猛烈高熱中、會說起古老的語言；探究起來、總是因為在他全然遺忘的童年、曾有高深的學者在他耳邊真說過那些古語。所以、按我虔誠的信念，可憐的皮普、在他這瘋癲的奇異甜美中、帶來了我們天國家園的天國憑證。他在別處哪兒學得到這些？——聽！他又說了，這回更狂。」皮普：「……魁魁格死得有種（dies game）！——記住了；皮普這賤小子、卻死得像個懦夫、渾身發抖地死——呸，皮普！……告訴所有安地列斯：他是個逃兵、懦夫、懦夫！告訴他們他從捕鯨艇上跳了下去！ 我絕不會為賤皮普敲手鼓、稱他將軍……可恥啊、所有懦夫——可恥！」

魁魁格忽然康復·「決心要活就死不了」（核心）：這期間魁魁格閉眼躺著、如在夢中。皮普被帶走、病人被放回吊床。但如今、他既已為死做好一切準備、棺材也證明合身——魁魁格卻忽然好轉了；不久似乎再不需要木匠那盒子了。有人驚喜、他便（大意）說：他驟然康復的原因是——「在緊要關頭、他剛想起岸上一件他正擱著沒辦的小責任；因此他改變了關於死的主意：他斷言、他還不能死。」眾人問他、那麼生或死、是不是他自己至高意志與喜好的事？他答：當然。「一句話，魁魁格的見解是：只要一個人下定決心要活，單憑疾病是殺不死他的；除非是鯨、是風暴、或某種猛烈、不可控、無理智的毀滅者。」

野人 vs 文明人·重拾標槍：野人與文明人有一點顯著不同：生病的文明人也許要半年才康復（convalescing），生病的野人卻幾乎一天就好了一半。魁魁格及時恢復了體力；在絞盤上慵懶（indolent）地坐了幾天（卻胃口奇佳地吃）後、他忽然一躍而起、伸展四肢、打個呵欠、跳上懸起的艇頭、舉平一支標槍、宣布自己又能打仗了。

棺材當衣箱·刻上刺青·待解的謎（核心結尾）：他帶著一種狂野的奇想（whimsiness）、把棺材當成了海員衣箱、把帆布袋裡的衣服倒進去、擺好。許多空閒時間、他用來在棺蓋上、刻各種怪誕（grotesque）的圖案——似乎想以他粗拙的方式、臨摹他身上那扭曲刺青的一部分。

而這刺青、是他島上一位已故先知與先見者的手筆——那人用那些象形符號、在他身上寫下了「一整套天與地的理論、與一篇關於如何臻於真理之藝術的神祕論述」；於是魁魁格其人、本身就是「一個待解開的謎、一部濃縮成一卷的奇書；可那些奧祕、連他自己都讀不懂、儘管他自己活的心、正抵著它們跳動」；因此、這些奧祕、終將注定隨那寫著它們的、活的羊皮紙（parchment）一同朽爛（moulder）、到頭來無解。而正是這念頭、想必觸發了亞哈某天早晨、從打量可憐的魁魁格轉身時、那聲狂野的喟嘆——「哦，諸神惡魔般的捉弄（tantalization）！」

重點

• 棺材的由來（全書關鍵伏筆）：這具魁魁格訂製的獨木舟棺材，日後（第129章後、尾聲）將被改裝成救生圈、在裴廓德號沉沒後、浮起來救了以實瑪利一命。本章是這個拯救全書唯一倖存者之物的、不祥而動人的起源——「棺材即救生」的偉大反諷由此埋下。
• 魁魁格的瀕死與重生·「不朽的健康」：魁魁格消瘦至骨、雙眼卻越來越明亮深邃（「不朽健康的見證」「永恆的環」）——melville 透過這個「自然人/異教徒」面對死亡的安詳與尊嚴，呈現了一種比文明人更深的、與生死和解的精神境界。
• 「決心要活就死不了」·生死由己的意志：魁魁格因「想起一件未了的責任」而拒絕死亡、自主康復——他斷言生死是自己意志的事、單憑疾病殺不死決心要活的人。這是對「意志凌駕肉體、生死可由心定」的異教式信念的禮讚（與亞哈「決心要復仇」的意志形成微妙呼應，卻一個指向生、一個指向死）。
• 皮普的哀歌·瘋癲中的天國憑證：瘋了的皮普為魁魁格唱送葬曲、淒美地呼喚「失蹤的皮普」（他自己）——斯塔巴克認為皮普的瘋話帶來「天國家園的憑證」。瘋子皮普再次成為通靈的、說出超越凡俗之真理的角色（呼應第93、99章）。
• 刺青＝待解的謎·「諸神惡魔般的捉弄」：魁魁格身上刻著「一整套天地的理論與通往真理之道」，卻連他自己都讀不懂、終將隨其肉身朽爛而永遠無解。這是全書關於「真理近在咫尺（就在身上）卻永不可解」之核心母題的最動人化身；亞哈那句「諸神惡魔般的捉弄」，道破了人類「被真理環繞卻無法破解」的、形上的徒勞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