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 81 / 138

大草原

CHAPTER 79. The Prairie.

以實瑪利戲以「面相學(physiognomy)」與「顱相學(phrenology)」研究抹香鯨的臉與額。鯨沒有鼻——可在牠龐大的尺度下,這缺陷反成「額外的莊嚴」。其正面額頭最為「崇高(sublime)」:那一片「布滿謎的額頭蒼穹」、沉默地壓向小艇、船與人的厄運,使你比凝視自然中任何別的東西都更強烈地感到「神性與可畏之力」。鯨的「天才」正在於牠「什麼都不做來證明」、在於牠「金字塔般的沉默」。結尾呼應全書母題:商博良破譯了埃及象形文,卻沒有商博良能破譯鯨額這「可畏的迦勒底文」——「我把這額頭擺在你面前。你讀得出就讀吧。」

🏛️ 典故與文化背景

「面相學/顱相學」——對 19 世紀偽科學的戲仿與利用

本章以一本正經的「面相學(physiognomy)」與「顱相學(phrenology)」研究抹香鯨的臉與額。這兩門學問是 19 世紀風靡一時的偽科學:拉瓦特(Johann Kaspar Lavater)的面相學認為可從面部特徵判斷性格;加爾(Franz Joseph Gall)的顱相學認為頭骨的隆起對應特定的心智官能、可摸骨判性格。melville 一面戲仿這些「半科學(semi-sciences)」(明知其不可靠、戲稱用它們研究鯨像「研究直布羅陀巨岩的皺紋」一樣可笑),一面又認真地借用它們的框架,來探討一個嚴肅的形上命題——「如何從鯨的『面相』讀出牠的本質/意義」。這種「以戲仿之姿行嚴肅之實」的雙重筆法,是melville 的招牌(呼應第32章以「鯨類學」戲仿學術分類、第77章以「海德堡大桶」戲仿)。「I try all things; I achieve what I can(我嘗試一切;我成就我所能)」這句自白,正是melville/以實瑪利那種「不畏難、勇於跨界嘗試、又坦然接受認知極限」的探索精神的凝練。

「鯨無鼻反成莊嚴」——尺度改變一切

本章一個精妙的論點:鯨沒有鼻(從面相學看是「反常的缺陷」),可在牠龐大的尺度下,這缺陷反而成了「額外的莊嚴」。melville 說:把雕像宙斯的鼻砸掉是醜陋的,但在鯨身上「全然不是瑕疵」——因為「巨獸的尺度如此巨大、比例如此堂皇」。這個洞察揭示了「崇高(sublime)」的一個本質:當尺度足夠巨大時,尋常的美醜標準便失效了;龐大本身就構成一種超越美醜的莊嚴。 而「鼻的可揪性」這個細節更耐人尋味——melville 說,鯨沒有鼻,所以你對牠崇高的構想,「絕不會被『牠有個可揪的鼻』這念頭所冒犯」。「揪鼻子」象徵著人類對崇高之物的「褻瀆性的親暱/貶低妄念」(一種把神聖之物拉低到可被玩弄的衝動)——鯨之無鼻,使牠免於這種褻瀆,保全了純粹的、不可侵犯的崇高。

鯨額=崇高(the sublime)的神性象徵

本章的核心,是把抹香鯨的正面額頭確立為「崇高(sublime)」的至高象徵。「崇高」是 18-19 世紀美學(柏克、康德)的核心概念——指那種因對象的巨大、可畏、無限、超越人類把握而引發的「既敬畏又恐懼」的崇高感。melville 說,凝視鯨那「布滿謎的額頭蒼穹」(無五官、無臉、沉默地壓向人船的厄運),你「比凝視自然中任何別的東西,都更強烈地感到神性(Deity)與可畏之力」。鯨額之所以崇高,恰恰因為它「沒有臉」——沒有任何具體的五官供人辨認、解讀、投射意義,只有一片純粹的、廣闊的、神秘的「蒼穹」。這種「無面孔的崇高」,正是神性/終極實在的象徵:神/終極真實,是沒有面孔、不可被人類的認知所把握的——它只以一種壓倒性的、沉默的、可畏的「在場」迫臨我們。(呼應第42章「白」的無色崇高、第70章斯芬克斯之謎。)

「天才在於沉默」與「金字塔般的沉默」

本章一個動人的悖論——鯨的「天才」不在於牠做了什麼(牠沒寫過書、沒演說過),而在於牠「不做任何特定的事來證明它」、在於牠「金字塔般的沉默(pyramidical silence)」。這是對「沉默即崇高/智慧」的深刻禮讚,與全書反覆出現的「言說 vs 沉默」主題相連(第70章斯芬克斯「見過一切卻不肯吐一音節」)。在melville 看來,最高的智慧、最深的天才、最接近神性的存在,往往是沉默的——因為終極的真實超出言說,一旦被說出便被縮小、被限定。鯨「金字塔般的沉默」(金字塔象徵亙古、永恆、神秘、不可解),正是這種「超越言說的崇高」的完美象徵。而把抹香鯨與「無舌的尼羅河鱷魚」(被古埃及神化)並列、預言牠若被古代詩意民族所知必會被「登上宙斯的高座、稱王」——更把鯨抬升到「沉默的至高神」的地位。

商博良與「不可解讀的迦勒底文」——全書核心母題的凝練

本章結尾,是全書「不可解讀」母題最凝練、最有力的一次表述。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是真實的歷史人物——他於 1822 年憑羅塞塔石碑破譯了古埃及象形文字,是人類「破解古老謎題」的偉大象徵。威廉·瓊斯爵士(Sir William Jones)是 18 世紀通曉數十種語言的東方學大師。melville 用這兩位「破譯天才」反襯:即使是商博良、威廉·瓊斯這樣的語言/解讀天才,也「破譯不了每個人臉上的那個『埃及』」、讀不懂「最普通的農夫臉上更深的含義」——那麼,目不識丁的以實瑪利,又怎能讀懂鯨額那「可畏的迦勒底文」?這個結論把全書的核心命題推向極致:鯨額(乃至一切終極實在)是一份「無人能破譯的文本」——比埃及象形文更古老、更神秘、更不可解。 而最後那句「我只是把那額頭擺在你面前。你讀得出,就讀吧(I but put that brow before you. Read it if you can.)」,是全書最精彩的「向讀者下戰書」式的收尾——melville 拒絕給出答案、拒絕替讀者解讀,只是把這「不可解之謎」鄭重地擺在讀者眼前,邀請(也挑戰)每一個讀者:你來試試看,你讀得懂嗎?這既是謙遜的坦承(連我也讀不出),又是深刻的智慧(有些真實,本就不該、也不能被「讀懂」、被一勞永逸地解答)。這正呼應了《白鯨記》整部書的精神——它從不給定論,而是把世界那不可窮盡的奧秘,連同種種矛盾、多義、未解之謎,誠實地、開放地、敬畏地擺在讀者面前。鯨額這份「讀不出的文本」,最終指向的,是宇宙、神、真實本身那永恆的、令人敬畏的不可解。

📖 導讀

要審視這巨獸臉上的紋路、摸牠頭上的隆起——這是至今沒有面相學家(Physiognomist)或顱相學家(Phrenologist)做過的事。這種事業,幾乎跟「拉瓦特(Lavater)去細究直布羅陀巨岩的皺紋、或加爾(Gall)爬梯子去摸萬神殿的圓頂」一樣沒指望。不過,拉瓦特在他那部名著裡,不只談人的種種臉,也仔細研究馬、鳥、蛇、魚的臉;加爾與其弟子施普茨海姆(Spurzheim)也對人以外生物的顱相特徵丟出過一些提示。所以,雖然我極不夠格當把這兩門「半科學」應用於鯨的先驅,我仍要試一試——「我嘗試一切;我成就我所能成就的(I try all things; I achieve what I can)。」

鯨沒有鼻:從面相學看,抹香鯨是個「反常的(anomalous)」生物——牠沒有真正的鼻。既然鼻是五官中最居中、最顯眼的,又最能調整、最終支配五官合起來的表情,那麼鼻作為外部附器的全然缺席,必大大影響鯨的容貌。正如造園中尖塔、圓頂、紀念碑、塔幾乎是完景所不可少的;沒有「鼻這座高聳的鏤空鐘樓」,沒有一張臉能在面相學上「協調」。把菲迪亞斯(Phidias)那尊大理石宙斯的鼻砸掉,剩下的多可憐!但巨獸的尺度如此巨大、比例如此堂皇,那在雕像宙斯身上是醜陋的缺陷,在牠身上「全然不是瑕疵(blemish)」——不,那反是「額外的莊嚴」。鼻對鯨而言會是「無禮的(impertinent)」。當你在面相學的航程中、駕小艇繞牠巨大的頭時,你對牠崇高的構想,絕不會被「牠有個可揪的鼻」這念頭所冒犯——這個「害人的妄念(pestilent conceit)」,連你瞻仰王座上最威嚴的王室執事時,也老愛硬闖進來。

正面額頭最崇高·神性的額:抹香鯨最壯觀的面相,或許是牠頭的全正面——這景象是「崇高的(sublime)」。在思想中,一道優美的人類額頭像「被清晨攪動的東方」;牧場安歇中、公牛捲曲的額有幾分壯偉;推重砲上山隘時、大象的額是威嚴的。人或獸,那「神秘的額」如同德國皇帝蓋在敕令上的金璽,意謂「神:此日由我手成」。可多數生物(甚至人本身)的額,往往只是「沿雪線伸展的一條阿爾卑斯高地」;少有額頭能像莎士比亞或梅蘭希通(Melancthon)的那樣升得那麼高、降得那麼低,以致眼睛本身像「清澈、永恆、無潮的山中湖」、額上的皺紋裡你彷彿能追蹤「長角的思想下來飲水」(如高地獵人追蹤鹿的雪印)。但在大抹香鯨身上,這額頭內在的、高聳威猛、神一般的尊嚴被如此巨大地放大,以致你凝視那全正面時,「比凝視活生生的自然中任何別的東西,都更強烈地感到那神性(Deity)與可畏之力」——因為你看不見任何一個確切的點、沒有一個分明的五官顯露:沒有鼻、眼、耳、嘴;沒有臉;牠沒有臉,沒有真正的臉;除了那一片「布滿謎、被謎打褶(pleated with riddles)的額頭蒼穹(firmament)」,沉默地壓向小艇、船、與人的厄運。從側面看,這奇妙的額也不減損——只是那樣看,它的壯偉不那麼壓迫你。側面你清楚看見額中央那道水平的、半月形的凹陷——在人身上,那是「拉瓦特的天才標記」。

鯨的天才在於沉默:但怎麼?抹香鯨有天才?牠寫過書、發表過演說嗎?沒有,牠偉大的天才正宣示於「牠不做任何特定的事來證明它」、宣示於牠「金字塔般的沉默(pyramidical silence)」。這讓我想起:大抹香鯨若為年輕的東方世界所知,必會被他們孩童般的祆教(magian)思維神化。他們神化尼羅河的鱷魚,因為鱷魚無舌;而抹香鯨沒有舌、或至少舌小到無法伸出。將來若有任何高度教養、富詩意的民族,把古老歡快的五朔節諸神誘回他們的故土、在這如今自我中心的天空、如今無神出沒的山丘上重新讓他們登位——那麼可以肯定,被高舉到宙斯的高座上、稱王稱霸的,將是那大抹香鯨。

不可解讀的迦勒底文(名結尾):商博良(Champollion)破譯了那滿是皺紋的花崗岩象形文。但沒有商博良能破譯每個人、每個生靈臉上的「埃及」。面相學,和其他一切人類科學一樣,不過是一則「過眼的寓言」。那麼,若連通三十國語言的威廉·瓊斯爵士(Sir William Jones)都讀不出最普通的農夫臉上那更深、更微妙的含義,那目不識丁的以實瑪利又怎能指望讀懂抹香鯨額頭上那「可畏的迦勒底文(Chaldee)」?——「我只是把那額頭擺在你面前。你讀得出就讀吧。」

重點

  • 以面相學/顱相學「研究」鯨:戲仿 19 世紀流行的偽科學(拉瓦特面相學、加爾顱相學),把它應用於鯨——博學的幽默與認真的形上探求並存。
  • 鯨無鼻反成「額外莊嚴」:在鯨龐大的尺度下,雕像宙斯身上的醜陋缺陷反成莊嚴——尺度改變一切;「鼻」的可揪性象徵人類對崇高的褻瀆性妄念。
  • 鯨額=崇高(sublime)的神性象徵:那「布滿謎的額頭蒼穹」、無五官無臉、沉默地壓向人船的厄運——使人比凝視自然萬物都更強烈地感到「神性與可畏之力」。
  • 「天才在於沉默」:鯨的偉大不在於做了什麼,而在於「金字塔般的沉默」、什麼都不做來證明——對「沉默即崇高/天才」的禮讚。
  • 「不可解讀的迦勒底文」(全書母題):商博良破譯了象形文,卻無人能破譯鯨額——呼應全書「鯨/真實不可被認知所解讀」的核心命題(第55、68、70、76章)。

📕 中英對照(節譯·分段)

¶ 1 以面相學/顱相學研究鯨·拉瓦特與加爾

To scan the lines of his face, or feel the bumps on the head of this Leviathan; this is a thing which no Physiognomist or Phrenologist has as yet undertaken. ...Therefore, though I am but ill qualified for a pioneer, in the application of these two semi-sciences to the whale, I will do my endeavor. I try all things; I achieve what I can.

要審視這巨獸臉上的紋路、或摸牠頭上的隆起——這是至今沒有任何面相學家(Physiognomist)或顱相學家(Phrenologist)做過的事。這種事業,看來幾乎跟「讓拉瓦特(Lavater)去細究直布羅陀巨岩的皺紋、或讓加爾(Gall)爬上梯子去擺弄萬神殿的圓頂」一樣有指望。不過,拉瓦特在他那部名著裡,不只論述人的種種臉,也仔細研究馬、鳥、蛇、魚的臉,並詳細探討其中可辨的表情變化。加爾與他的弟子施普茨海姆(Spurzheim),也對人以外的生物的顱相特徵丟出過一些提示。因此,雖然我極不夠格當把這兩門「半科學」應用於鯨的先驅,我仍要盡我的努力。我嘗試一切;我成就我所能成就的。

¶ 2 鯨沒有鼻·缺陷反成莊嚴

Physiognomically regarded, the Sperm Whale is an anomalous creature. He has no proper nose. ...Dash the nose from Phidias’s marble Jove, and what a sorry remainder! Nevertheless, Leviathan is of so mighty a magnitude... that the same deficiency which in the sculptured Jove were hideous, in him is no blemish at all. Nay, it is an added grandeur. A nose to the whale would have been impertinent. ...your noble conceptions of him are never insulted by the reflection that he has a nose to be pulled.

從面相學看,抹香鯨是個反常的(anomalous)生物。牠沒有真正的鼻。既然鼻是五官中最居中、最顯眼的;又既然它或許最能調整、並最終支配五官合起來的表情;那麼,鼻作為一個外部附器的全然缺席,必大大影響鯨的容貌。因為,正如在造園中,某種尖塔、圓頂(cupola)、紀念碑、或塔,被認為是完成景致幾乎不可少的;同樣,沒有「鼻」這座高聳的鏤空鐘樓(belfry),沒有一張臉能在面相學上協調。把菲迪亞斯(Phidias)那尊大理石宙斯的鼻砸掉,剩下的會多麼可憐!然而,巨獸的尺度如此巨大、牠所有的比例如此堂皇,以致那在雕像宙斯身上是醜陋的同一缺陷,在牠身上全然不是瑕疵(blemish)。不,那反倒是一份額外的莊嚴。鼻對鯨而言會是無禮的(impertinent)。當你在你的面相學航程中、駕著小艇繞牠那巨大的頭時,你對牠崇高的構想,絕不會被「牠有個可供揪扯的鼻」這念頭所冒犯——這個害人的妄念(pestilent conceit),在你瞻仰王座上最威嚴的王室執事(beadle)時,也常硬要闖進來。

¶ 3 正面額頭最崇高·神性的額

In some particulars, perhaps the most imposing physiognomical view to be had of the Sperm Whale, is that of the full front of his head. This aspect is sublime. ...Human or animal, the mystical brow is as that great golden seal affixed by the German emperors to their decrees. It signifies—“God: done this day by my hand.” ...But in the great Sperm Whale, this high and mighty god-like dignity inherent in the brow is so immensely amplified, that gazing on it, in that full front view, you feel the Deity and the dread powers more forcibly than in beholding any other object in living nature. ...nothing but that one broad firmament of a forehead, pleated with riddles; dumbly lowering with the doom of boats, and ships, and men. ...In profile, you plainly perceive that horizontal, semi-crescentic depression in the forehead’s middle, which, in man, is Lavater’s mark of genius.

就某些方面而言,抹香鯨最壯觀的面相,或許是牠頭的全正面。這景象是崇高的(sublime)。在思想中,一道優美的人類額頭,像「被清晨攪動的東方」;在牧場的安歇中,公牛捲曲的額有一絲壯偉;推著重砲上山隘(defiles)時,大象的額是威嚴的。人或獸,那神秘的額,如同德國皇帝蓋在敕令上的那方金璽。它意謂——「神:此日由我手成就。」但在多數生物身上、甚至在人本身,額頭往往只是「沿著雪線伸展的一條阿爾卑斯高地」;少有額頭能像莎士比亞或梅蘭希通(Melancthon)的那樣升得那麼高、降得那麼低,以致眼睛本身彷彿是清澈、永恆、無潮的山中湖;而它們上方、額頭的皺紋裡,你彷彿能追蹤「長角的思想(antlered thoughts)下來那兒飲水」,就像高地獵人追蹤鹿的雪印。但在大抹香鯨身上,那額頭內在的、高聳威猛、神一般的尊嚴,被如此巨大地放大,以致你凝視那全正面時,比凝視活生生的自然中任何別的東西,都更強烈地感到那神性(Deity)與可畏之力。因為你看不見任何一個確切的點;沒有一個分明的五官顯露;沒有鼻、眼、耳、或嘴;沒有臉;牠沒有臉,沒有真正的臉;除了那一片「布滿謎、被謎打了褶(pleated with riddles)的額頭蒼穹(firmament)」——沉默地壓向小艇、船、與人的厄運。從側面看,這奇妙的額也不減損;只是那樣看,它的壯偉不那麼壓迫你。側面,你清楚看見額頭中央那道水平的、半月形的凹陷——在人身上,那是拉瓦特的「天才標記」。

¶ 4 天才在於沉默·無舌如鱷魚·登宙斯高座

But how? Genius in the Sperm Whale?... No, his great genius is declared in his doing nothing particular to prove it. It is moreover declared in his pyramidical silence. ...They deified the crocodile of the Nile, because the crocodile is tongueless; and the Sperm Whale has no tongue... then be sure, exalted to Jove’s high seat, the great Sperm Whale shall lord it.

但怎麼?抹香鯨有天才?抹香鯨寫過書、發表過演說嗎?沒有,牠偉大的天才,正宣示於牠「不做任何特定的事來證明它」。它更宣示於牠「金字塔般的沉默(pyramidical silence)」。這讓我想起:大抹香鯨若為年輕的東方世界所知,必會被他們孩童般的祆教(magian)思維所神化。他們神化了尼羅河的鱷魚,因為鱷魚無舌;而抹香鯨也沒有舌、或至少舌小到無法伸出。將來,若有任何高度教養、富詩意的民族,把古老歡快的五朔節(May-day)諸神,誘回他們的故土、在這如今自我中心的天空、如今無神出沒的山丘上重新讓他們登位——那麼可以肯定,被高舉到宙斯(Jove)的高座上、稱王稱霸的,將是那大抹香鯨。

¶ 5 商博良·不可解讀的迦勒底文·你讀得出就讀吧

Champollion deciphered the wrinkled granite hieroglyphics. But there is no Champollion to decipher the Egypt of every man’s and every being’s face. ...If then, Sir William Jones, who read in thirty languages, could not read the simplest peasant’s face in its profounder and more subtle meanings, how may unlettered Ishmael hope to read the awful Chaldee of the Sperm Whale’s brow? I but put that brow before you. Read it if you can.

商博良(Champollion)破譯了那滿是皺紋的花崗岩象形文。但沒有商博良,能破譯每個人、每個生靈臉上的那個「埃及」。面相學,和其他一切人類科學一樣,不過是一則「過眼的寓言」。那麼,若連能讀三十種語言的威廉·瓊斯爵士(Sir William Jones),都讀不出最普通的農夫臉上那更深邃、更微妙的含義,那麼目不識丁的以實瑪利,又怎能指望讀懂抹香鯨額頭上那可畏的「迦勒底文(Chaldee)」呢?我只是把那額頭擺在你面前。你讀得出,就讀吧。

📚 艱深單字/片語/句型(20)

1physiognomyKK [ˌfɪzɪˈɑgnəmɪ](n.)面相(學);面容、相貌;(事物的)外貌特徵
  • 詞義:本章 Physiognomically regarded「從面相學看」——憑面部特徵判斷性格的(偽)學問;亦指「面容、相貌」、「(地形/事物的)外觀特徵」。
  • 例句:study physiognomy(研究面相)/ the physiognomy of the landscape(地貌特徵)。
  • 詞源 × 實用度:希臘 physis(自然)+ gnōmōn(判斷者)。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features(60%)| countenance(55%,見第75章)| visage(50%)。
  • 詞性變化:physiognomist(n. 面相家)/ physiognomical(ly)(adj./adv.)。
2phrenologyKK [frɪˈnɑlədʒɪ](n.)顱相學(憑頭骨隆起判斷性格的偽科學)
  • 詞義:本章 no Physiognomist or Phrenologist「沒有面相學家或顱相學家」——19 世紀流行的偽科學:認為頭骨的隆起/形狀對應特定心智官能、可據以判斷性格才能(加爾 Gall 創)。
  • 例句:phrenology was popular in the 1800s(顱相學在 19 世紀流行)。
  • 詞源 × 實用度:希臘 phrēn(心智)+ -logy。日常實用度 ★☆☆☆☆(科學史)。
  • 同義詞常用度:(無精確同義;偽科學專詞)。
  • 詞性變化:phrenologist(n.)/ phrenological(adj.)。
3anomalousKK [əˈnɑmələs](adj.)反常的、不規則的、異常的
  • 詞義:本章 the Sperm Whale is an anomalous creature「抹香鯨是個反常的生物」——偏離常規/常態、不合常理或分類的。
  • 例句:an anomalous result(異常的結果)/ an anomalous situation(不正常的情況)。
  • 詞源 × 實用度:希臘 an-(不)+ homalos(均勻的)。日常實用度 ★★★☆☆(學術/正式)。
  • 同義詞常用度:abnormal(70%)| irregular(65%)| atypical(60%)| aberrant(50%)。
  • 詞性變化:anomaly(n. 異常/反常事物)/ anomalously(adv.)。
4conspicuousKK [kənˈspɪkjʊəs](adj.)顯眼的、引人注目的;顯著的
  • 詞義:本章 the nose is the central and most conspicuous of the features「鼻是五官中最居中、最顯眼的」——容易被看見、特別醒目突出的。
  • 例句:conspicuous by his absence(因缺席而引人注目)/ conspicuous consumption(炫耀性消費)。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conspicere「看見」(com- + specere 看)。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noticeable(70%)| prominent(65%)| striking(65%)| obvious(70%)。
  • 詞性變化:conspicuously(adv.)/ conspicuousness(n.)。
5appendageKK [əˈpɛndɪdʒ](n.)附屬物;(生物)附肢、附器
  • 詞義:本章 its entire absence, as an external appendage「它(鼻)作為一個外部附器的全然缺席」——附加/附屬在主體上之物;生物學「附肢(腿、觸角、尾等)」。
  • 例句:a useless appendage(無用的附屬物)/ the limbs and other appendages(四肢及其他附肢)。
  • 詞源 × 實用度:append(附加)+ -age。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attachment(60%)| adjunct(50%)| extension(60%)| limb(55%)。
  • 詞性變化:append(v. 附加)/ appendix(n. 附錄/闌尾)。
6cupolaKK [ˈkjupələ](n.)(建築)小圓頂、穹頂塔;(爐)化鐵爐
  • 詞義:本章 a spire, cupola, monument, or tower「一個尖塔、圓頂、紀念碑、或塔」——建築物頂上的小圓頂或圓頂狀的小塔樓(常立於屋頂/穹頂之上)。
  • 例句:a cupola atop the dome(穹頂上方的小圓頂塔)。
  • 詞源 × 實用度:義大利 cupola(拉丁 cupula 小桶)。日常實用度 ★☆☆☆☆(建築)。
  • 同義詞常用度:dome(60%,見第68章)| turret(50%)| lantern(45%,建築義)。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7belfryKK [ˈbɛlfrɪ](n.)鐘樓、鐘塔(懸鐘的塔/塔室)
  • 詞義:本章 the elevated open-work belfry of the nose「鼻這座高聳的鏤空鐘樓」——教堂等懸掛大鐘的塔或塔內鐘室。melville 以它喻人臉上高聳的鼻。(俚語 bats in the belfry=精神錯亂、瘋癲。)
  • 例句:bells in the belfry(鐘樓裡的鐘)/ bats in the belfry(腦子有問題)。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berfrei「攻城塔」(後與 bell 鐘混同)。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bell tower(65%)| campanile(45%)| steeple(55%)。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8blemishKK [ˈblɛmɪʃ](n.)瑕疵、缺點、污點|(v.)玷污、損害
  • 詞義:本章 in him is no blemish at all「在牠身上全然不是瑕疵」——(外觀/名譽上的)小缺陷、污點、損及完美之處。
  • 例句:a blemish on the skin(皮膚上的瑕疵)/ without blemish(完美無瑕)/ blemish his reputation(玷污他的名聲)。
  • 詞源 × 實用度:古法語 blemir「使蒼白/損傷」。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flaw(70%)| defect(65%)| imperfection(60%)| stain(60%)。
  • 詞性變化:blemished(adj.)/ 反義 unblemished(無瑕的)。
9impertinentKK [ɪmˈpɝtn̩ənt](adj.)無禮的、放肆的;(舊)不相干的、不恰當的
  • 詞義:本章 A nose to the whale would have been impertinent「鼻對鯨而言會是無禮的(不恰當的)」——本章兼有「不得體、不相稱」與「冒失無禮」雙關;今最常義「(言行)放肆無禮、沒大沒小」。
  • 例句:an impertinent question(放肆的問題)/ impertinent remarks(無禮的話)。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in-(不)+ pertinere(相關,pertain)。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rude(70%)| insolent(60%)| impudent(55%)| cheeky(60%)。
  • 詞性變化:impertinence(n. 無禮)/ 對照 pertinent(adj. 切題的)。
10obtrudeKK [əbˈtrud](v.)強行加入、突兀闖入;(使)突出
  • 詞義:本章 which so often will insist upon obtruding「(那妄念)老愛硬要闖進來」——不請自來地、突兀地強加/闖入(思想、視野、場合);亦指「使(某物)突出」。
  • 例句:obtrude one's opinions(強行灌輸己見)/ thoughts that obtrude(揮之不去硬闖的念頭)。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ob-(向)+ trudere(推)。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intrude(65%)| impose(60%)| butt in(55%)| protrude(55%,突出義)。
  • 詞性變化:obtrusion(n.)/ obtrusive(adj. 突兀刺眼的)/ 反義 unobtrusive。
11defileKK [dɪˈfaɪl](n.)(山間的)狹道、隘口|(v.)玷污、褻瀆;(軍)縱隊行進
  • 詞義:本章 Pushing heavy cannon up mountain defiles「推重砲上山隘」——本章用名詞義「(山間)狹窄通道、隘口」;另常義(動詞)「玷污、褻瀆(defile a temple)」。
  • 例句:march through the defile(穿越隘口)/ defile the sacred place(褻瀆聖地)。
  • 詞源 × 實用度:法語 défilé「列隊行進(過狹道)」(fil 線)。日常實用度 ★★☆☆☆(「玷污」義較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隘)gorge(55%)| pass(60%)| ravine(50%)|(污)desecrate(55%,見第69章)。
  • 詞性變化:defilement(n. 玷污)。
12firmamentKK [ˈfɝməmənt](n.)(文/聖經)蒼穹、天空;(喻)(某領域的)天界、群星
  • 詞義:本章 that one broad firmament of a forehead「那一片寬廣的額頭蒼穹」——(文雅/聖經)天空、穹蒼(《創世記》神造「穹蒼」分開水);引申「(某界的)天空/群星」(the literary firmament 文壇)。melville 以「蒼穹」喻鯨那廣闊神聖的額。
  • 例句:stars in the firmament(蒼穹的繁星)/ a star in the political firmament(政界的一顆明星)。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firmamentum「支撐物/天蓋」(firmus 堅固)。日常實用度 ★★☆☆☆(文學)。
  • 同義詞常用度:heavens(65%)| sky(70%)| vault of heaven(50%)。
  • 詞性變化:無常見衍生。
13pleatedKK [ˈplitɪd](adj./v. pleat)打褶的、有褶襇的
  • 詞義:本章 pleated with riddles「被謎打了褶」——布料/物體折出一道道平行的褶襇(pleat)。melville 以「打褶」形容鯨額那層層的皺紋(且這些褶皺「布滿謎」)。
  • 例句:a pleated skirt(百褶裙)/ pleated curtains(打褶的窗簾)。
  • 詞源 × 實用度:plait(編/折,見第67章)的變體。日常實用度 ★★☆☆☆(服裝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folded(65%)| creased(60%)| furrowed(55%,犁溝狀)。
  • 詞性變化:pleat(n./v. 褶)。
14domineerKK [ˌdɑməˈnɪr](v.)專橫跋扈、盛氣凌人地支配;(高聳地)俯臨壓迫
  • 詞義:本章 its grandeur does not domineer upon you so「它的壯偉不那麼壓迫(盛氣凌人地俯臨)你」——以高壓、專橫、居高臨下的姿態支配/壓制;亦指(高物)逼壓地俯視。
  • 例句:domineer over others(對他人專橫跋扈)/ a domineering manner(盛氣凌人的態度)。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dominari「統治」(dominus 主人)。日常實用度 ★★☆☆☆(domineering 形容詞常見)。
  • 同義詞常用度:dominate(65%)| tyrannize(50%)| overbear(45%)| lord over(55%)。
  • 詞性變化:domineering(adj. 專橫的)/ dominate(v.)。
15deifyKK [ˈdiəˌfaɪ](v.)神化、奉為神;崇拜如神
  • 詞義:本章 he would have been deified「牠必會被神化」;They deified the crocodile「他們神化了鱷魚」——把(人/物)尊奉為神、當作神來崇拜;引申「過度崇拜」。
  • 例句:deify a hero(把英雄神化)/ deify wealth(把財富奉若神明)。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deus(神)+ -fy(使)。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idolize(60%)| worship(65%)| exalt(55%)| venerate(50%,見第70章)。
  • 詞性變化:deity(n. 神,見第76/79章)/ deification(n. 神化)。
16magianKK [ˈmedʒɪən](adj./n.)(古波斯)祆教祭司的、博士的;魔法的、神秘的
  • 詞義:本章 their child-magian thoughts「他們孩童般的祆教(神秘)思維」——與古波斯瑣羅亞斯德教(祆教)的祭司階級「麻葛(Magi)」相關的;引申「魔法的、神秘的」。(《新約》東方三博士 Magi 即此字源。)
  • 例句:magian rituals(祆教/神秘的儀式)。
  • 詞源 × 實用度:古波斯 magu「祭司」(同源 magic、magician、Magi)。日常實用度 ★☆☆☆☆(宗教史)。
  • 同義詞常用度:magical(60%)| mystical(55%)| occult(50%)。
  • 詞性變化:Magi(n. 麻葛/東方博士)/ magic(n.)。
17protrusionKK [proˈtruʒən](n.)突出(物)、隆起;伸出
  • 詞義:本章 incapable of protrusion「無法伸出(突出)」——向外凸出/伸出的動作或凸起之物。(指抹香鯨的舌太小、無法伸出口外。)
  • 例句:a bony protrusion(骨質突起)/ the protrusion of the tongue(舌頭的伸出)。
  • 詞源 × 實用度:拉丁 pro-(向前)+ trudere(推,同源 obtrude 本章另見)。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bulge(60%)| projection(60%)| protuberance(45%)| jut(50%)。
  • 詞性變化:protrude(v. 突出/伸出)/ protruding(adj.)。
18decipherKK [dɪˈsaɪfɚ](v.)破譯、解讀(密碼/古文字/難辨之物)
  • 詞義:本章 Champollion deciphered the... hieroglyphics「商博良破譯了象形文」;no Champollion to decipher「沒有商博良能破譯」——解開(密碼、難懂的文字/字跡、隱晦的含義)。
  • 例句:decipher a code(破譯密碼)/ decipher his handwriting(辨認他的字跡)。
  • 詞源 × 實用度:de-(去除)+ cipher(密碼,見第68章)。日常實用度 ★★★☆☆。
  • 同義詞常用度:decode(70%)| interpret(65%)| work out(65%)| unravel(55%)。
  • 詞性變化:decipherable(adj.)/ 反義 indecipherable(見第68章)/ cipher(n.)。
19Chaldee / ChaldeanKK [ˈkældi](n./adj.)迦勒底語(文);古迦勒底的;(喻)難解的古文字
  • 詞義:本章 the awful Chaldee of the Sperm Whale’s brow「抹香鯨額頭上那可畏的迦勒底文」——古巴比倫南部迦勒底(Chaldea)的語言/文字(與占星、神秘智慧相連);melville 以「迦勒底文」喻鯨額那古老、神秘、不可解讀的「文本」。
  • 例句:written in Chaldee(用迦勒底文寫的)。
  • 詞源 × 實用度:源自地名 Chaldea。日常實用度 ★☆☆☆☆(聖經/古文明)。
  • 同義詞常用度:(喻)cryptic script(50%)| arcane text(45%)。
  • 詞性變化:Chaldean(adj./n.)。
20句型/格言I try all things; I achieve what I can(我嘗試一切;我成就我所能)& Read it if you can(你讀得出就讀吧)
  • I try all things; I achieve what I can(我嘗試一切;我成就我所能成就的):本章以實瑪利的自我宣言——表達一種「不畏難、勇於嘗試、盡力而為、坦然接受能力極限」的探索精神與謙遜。是理解以實瑪利(與melville)治學/創作態度的關鍵句。
  • 同義詞常用度:do one's best(80%)| give it a try(70%)| attempt everything(55%)。
  • Read it if you can(你讀得出就讀吧——把不可解之物擺在你面前的挑戰/讓步):本章結尾——melville 把鯨額這「不可解讀的文本」擺在讀者面前,既是挑戰(你來試試看)、又是坦承(連我也讀不出)。是全書「不可解讀」母題的凝練收束。
  • 同義詞常用度:see if you can make sense of it(55%)| decipher it if you're able(50%)。
  • 實用度:I try all things... ★★☆☆☆(格言式自白);Read it if you can ★★☆☆☆(修辭性挑戰句)。